夜色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厚布,沉沉压在永宁侯府的上空。
碎玉院的窗纸被寒风拍得簌簌作响,屋内那盏豆大的油灯明明灭灭,将两道单薄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凄清。
苏清鸢靠在冰冷的床头,闭目养神,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白日里嫡弟苏清瑾那般疯魔般的惊惧,绝非偶然。
一个八岁的孩童,再骄横跋扈,也不至于只是指尖微痛,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哭喊着“有鬼”。
她分明感觉到,在苏清瑾伸手抓向她胸口的那一刻,有一缕极淡、极冷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出,快得如同错觉,却精准地挡开了那只小手。
那不是风。
也不是她自己的力量。
她现在只是一个十岁的、体弱多病的小姑娘,连站久了都会发颤,更别说催动什么看不见的气息。
可那股力量,的确出现了。
就像前几日在家祠、在碎玉院、在苏清玥扬手打来的那一刻……总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护着她。
它不说话,不现身,不留痕迹。
却总能在最关键的一瞬,替她避开灾祸。
“小姐,您还在想白日里的事吗?”青禾端来一碗微凉的清水,声音轻得像羽毛,“小公子回去之后就一直哭,喊着手疼,夫人派人来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瞧出来,只说是受了惊吓。”
苏清鸢睁开眼,眸底一片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内侧那块冰凉的玉坠。
玉是黑的,沉水般的凉,上面刻着的纹路模糊不清,像是天生天养,又像是被人刻意磨去了痕迹。
这是她自记事起便带在身上的东西,是生母唯一留给她的物件。
府里所有人,都对这块玉讳莫如深。
嫡母柳绾眉看它的眼神,是忌惮。
大姐苏清瑶看它的眼神,是贪婪。
三姐苏清苒看它的眼神,是探究。
就连一向对她不闻不问的父亲苏砚山,目光扫过这块玉时,也会飞快地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块玉,一定藏着什么。
可它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青禾,”苏清鸢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淡,“你……有没有听过我娘亲的事?”
青禾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恐惧,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一眼,确认门窗紧闭、四下无人,才敢凑到床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小姐,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夫人下过令,府里谁也不准提先夫人,违者……是要打死的。”
苏清鸢静静看着她,没有逼问,只是眼底微微泛起一丝茫然。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
青禾咬了咬唇,眼圈微微泛红。
她是从小跟着苏清鸢的丫鬟,也是这侯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有些话压在心底太久,不说出来,她也怕将来有一天,连她也忘了。
“先夫人……长得特别好看。”
青禾的声音轻轻飘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段遥远又模糊的梦。
“奴婢那时候还小,只记得六年前的冬天,雪下得比今年还要大。先夫人一个人走进侯府,穿着一身白衣服,身上干干净净,一点雪都没沾。那时候全府的人都看呆了,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侯爷见了她,当天就把她留在府里,宠得跟什么似的。那段时间,侯爷天天都往她院子里去,连正头夫人的院子都很少踏足。”
苏清鸢安静地听着,心底没有波澜,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白衣,大雪,孤身一人……
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只是一场抓不住的梦。
“先夫人不爱说话,”青禾继续小声道,“也不跟别的姨娘、丫鬟走动,整天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门窗关得紧紧的。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清清凉凉的,闻了让人心里很静……”
清凉的香。
苏清鸢指尖一紧。
和她这块玉坠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后来……她为什么会走?”苏清鸢轻声问。
青禾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自从夫人生下小姐之后,身子就一天比一天弱,整天躺在床上,也不吃饭,也不说话,就望着窗外发呆。府里的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都说不出是什么病症。”
“就在小姐满百天那天夜里,先夫人安安静静地去了。”
“没有声响,没有挣扎,门窗紧闭,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第二天夫人知道了,立刻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是急病暴毙,当天夜里就入了棺,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先夫人住过的院子,当天就封了,钥匙由夫人亲自收着,谁也不准靠近。”
“老人们都说,先夫人走得蹊跷。可谁敢说?谁提谁死。”
青禾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出声。
苏清鸢没有说话。
急病暴毙。
又是这四个字。
她年纪小,可她不傻。
一个孤身而来、容貌绝世、深受侯爷宠爱的女子,怎么会在生下孩子三个月后,毫无征兆地“暴毙”?
怎么会连死因都查不出,连后事都匆匆忙忙,连牌位都不许进家祠?
这不是暴毙。
这是藏。
藏起死因,藏起来历,藏起所有不该让人知道的东西。
侯府上下,从嫡母到父亲,从嫡姐到下人,全都在守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她生母的秘密。
一个关于她身上这块玉的秘密。
“小姐……”青禾怕她难过,连忙擦了擦眼泪,“您别多想,先夫人在天上,一定希望小姐平平安安的。”
苏清鸢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平安。
在这座侯府里,她连“平安”二字,都成了奢望。
就在这时,青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左右看了看,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侧,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一看就藏了很多年。
“小姐,这是……奴婢当年在先夫人原来的住处打扫时,偷偷捡回来的。那时候夫人下令烧光所有先夫人的东西,奴婢舍不得,就藏了起来。”
青禾把纸片轻轻放在苏清鸢的手心。
纸片很薄,很轻,上面只有几行淡淡的墨迹,大多已经晕开模糊,只剩下零星几笔,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完整的句子。
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墨痕,像被风吹散的字迹,又像被人刻意抹去的痕迹。
苏清鸢低头,看着掌心这张残破的小纸片。
字迹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飘逸,像极了青禾口中那位不爱说话的白衣女子。
她看不懂。
一个字也看不懂。
可不知道为什么,指尖一碰到纸片,心底就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像是思念,又像是悲伤,还带着一丝遥远的、无法言说的牵引。
怀中的黑玉坠,在这一刻微微一凉。
那股清清凉凉的香气,又一次淡淡散开,萦绕在她指尖,萦绕在那张残破的小纸片上。
没有异象,没有光芒,没有异动。
一切都平静得像寻常冬日的夜晚。
可苏清鸢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
不是人。
是一种更遥远、更沉寂、藏在岁月最深处的存在。
它在看着她。
在等着她。
在守着她。
“小姐,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青禾好奇地小声问。
苏清鸢轻轻摇了摇头,把残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自己的衣襟内侧,贴身藏好。
“不知道。”
她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一张废纸罢了。”
她不能说。
也不敢说。
在这座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的侯府里,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只知道,这张纸,这块玉,这位来历神秘、死得蹊跷的娘亲,是她这一生,所有不寻常的源头。
从她醒来的那一天起。
从碎玉院外那道无声的影子开始。
从家祠里父亲突如其来的阻拦开始。
从嫡姐们一次次试探、窥探、暗藏祸心开始。
她的身边,就早已布下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网里有侯府的人,有府外的人,有深藏不露的人,有默默守护的人。
有人要她死。
有人要她身上的东西。
有人在静静观望。
有人在暗中布局。
而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
一无所知,手无寸铁,只能凭着一丝微弱的直觉,小心翼翼地活着。
她不知道暗处站着谁。
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不知道这场围绕着她的棋局,已经铺了多远、多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她只知道——
这侯府不寻常。
这玉坠不寻常。
这张残笺不寻常。
这接连不断的庇护与杀机,更不寻常。
夜色更深,寒风更紧。
碎玉院的油灯,依旧在黑暗中微弱地亮着。
苏清鸢闭上眼,将那张残笺、那块玉、那段模糊的往事,一起压在心底。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查不出。
她只能等。
只能忍。
只能在这步步杀机的侯府里,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去。
院墙外的黑暗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
没有呼吸起伏,没有衣袂声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从日落直到夜深。
在苏清鸢指尖触碰到残笺的那一瞬,他微微垂首,对着遥远的夜空,极轻极轻地行了一礼。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一抹深埋在岁月里的恭敬与虔诚。
下一瞬,身影消散。
如同从未出现过。
整座永宁侯府,依旧沉寂。
只有寒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像极了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