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为了过审,我变成了扭蛋机(1 / 1)

“叩——叩—叩”

敲门声是他的,我直接去开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没有文件夹。

今天什么都没有,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也跟以前不一样,今天他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点。

“进来吧。”我说。

今天他走过了书架,到窗边站住了,背对着我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就是对面那栋楼的灰墙和楼下的路灯。

我在桌边坐着看他的背影,他的肩线很直,大衣的领子立着,今天的样子跟广场上审判席里的那个人给我感觉不一样。

“是林生的事吗。”

他没有回头,说:“不是。”

“她因为一句话被查到的,写在论文里的一句跟论文没有关系的话。”

他还是没有回头,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一下。

“你今天没带文件。”我继续自顾自地说。

他在窗边站着转过身来。

我看见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高眉骨,下颌线很硬,但他的眼睛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层冷似乎在融化。

“我没有公事。”他说。

我们就这么对着,他站在窗边,我坐在桌前,路灯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出来整个人的轮廓,他的脸是暗的。

“那你来干什么。”我说。

他没有回答,一直在看我,以前他看我几乎都是扫一下就移开,这次他没有。

我心跳快了一下。

“朱雀。”

他说:“我在想一件事,想了很久,一直没想出来怎么处理。”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窗边走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

他的步子不快,但那段距离太短了——从窗边到我的椅子——我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他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我们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大衣领口那些暗纹,跟第一次在审讯室里见到的一样密,我现在能闻见他身上一种很淡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一个人长年翻文件翻报告沾上的那种纸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我,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

“你第一章改了八次,最后用的还是第二版。”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所有的云端记录我都看过,包括删掉的那些字。”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松垮的弦突然绷紧了。

那些我觉得太烂不配见人的句子,甚至在最崩溃的时候敲出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我说。

“从你第一次被举报的那天,我调了你的草稿箱,一直看到现在。”

这跟在我房间安摄像头有啥区别。

“你看那些干什么。”我盯着他问。

他没有说话,台灯从侧面照过去,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我的声音不太稳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手抬起来用手指碰了我的脸。

他似乎没有预料到会做这个动作,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碰到了,还是只是手指经过时带起来的风的触感。

我们就这么定在那里,台灯嗡了一声,光晃了一下。

“你的草稿箱里有一句话,”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你删掉了,你大概也忘了。”

“哪句。”

“‘有时候我觉得写东西像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不存在但他在听。’”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当然记得,凌晨四点多卡了很久然后写了那句话,我后来觉得太矫情,就删了。

我以为那句话消失了,原来它曾出现在另一个人的屏幕上。

他把手慢慢收回去了。

“那个人存在,一直在听。”

他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了。

我立马站起来了,我确定头脑没发热,是我的身体自己动的。

“朱雀。”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你回来。”

他没有动。

“朱雀,你看了我大半年的废稿,看了我凌晨删掉的废话,然后大半夜跑来碰了一下我的脸又要走,”我看着他的背影说,“你要是现在走了,你明天来还是会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就是这种人。”

“所以你别走,你今天跨出来了就别想回去。”

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他,走回来了。

距离比刚才更近。

在他面前有一台扭蛋机。

他俯身,将整只拳头探进扭蛋机。

舱体被蛮力撑开,轨道瞬间被死死锁死,机芯嗡鸣着启动,没有半分停歇的余地。

他的力道沉猛又持久,拳锋在舱内反复碾磨、校准,一次次往最深处探去,永不知疲倦。

扭蛋机的刻度被推至极限,舱体发出细碎的震颤,想吐出来扭蛋球却被这股力道牢牢钳制,半分偏移都做不到。

“慢一点……”

无人应答,本该录入的倾听指令,早已被另一道隐秘代码覆盖。

搅动间,扭蛋蛋壳接连滚落,坠在地面敲出轻脆的响,舱内的光影晃荡,将他的身影与扭蛋机揉成一团。

机芯未曾停歇。

抽卡的动作反复不休,近乎残忍的力道撕扯着舱内的每一寸,却又有一丝克制,在机身留下浅淡的烫痕。

他对着散架已经开始流汤的扭蛋机,极低地重复两个字:

“别怕。”

台灯熄灭。

永久留在扭蛋机上的痕迹可能再也修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