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婵没再劝，只在报纸空白的地方，给她写了她所住公寓的电话和地址。
离了付家，蒋婵去了租界的行政管理局。
她需要在这个时代有自己随意发声的土壤，能够承载百姓们的呐喊。
可讽刺的是，这样的土壤，如今只能寄居于租界这片土地。
奉城那些大人。
是不会让话语权落在她一个女人身上的。
租界那些洋人不在乎，他们只在乎钱。
蒋婵交了五百块大洋的保押金，金发碧眼的洋人痛快的给她办了审批手续。
她用胡家慷慨贡献的大洋买了设备，几天的时间，一个地下印刷作坊就成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从文字落笔到报纸上街，她不用任何人的审核和插手。
因为她知道自己要写的东西，会让那些人多么痛恨厌恶。
恨不得杀她而后快。
创办报刊的条件都达成了，蒋婵又想到了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手。
正在她准备先到用工市场碰碰运气时，又一件事发生了。
这几天里，她又向报社投了第三篇文章。
这次讲的是一个在婆家被刁难磋磨的女人，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婚的故事。
女人的婆家不同意，丈夫不同意，娘家也不同意。
可离婚这件事，女人自己同意就行。
她去了公署，去了法庭。
法庭驳回了她的离婚申请。
婆家笑她不自量力，娘家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好友说她异想天开。
他们让她放弃吧，好像离婚这件事，真的难过登天，真的是女人痴人说梦。
女人也以为自己要用余生和离婚这件事做抗争。
为此，她又做了太多的准备和打算，这期间还闹出了不少啼笑皆非的故事。
可结果是，她第二次去法庭申请离婚后，很快就拿到了离婚证明。
难吗？难。
但难得不是过程，是她迈出的第一步。
*
这个文章登报后，法庭外多了许多徘徊的女人。
徘徊的人多了，总有敢打头进去的。
然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蒋婵听人说，那一日，法庭就收到了上百份离婚的申请。
这世道，离了婚的女人是很艰难的。
可总有些委屈和伤痛，比这份艰难更难以下咽。
眼看着她那篇文章的影响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第四篇文章被报社拒稿了。
报社的人告诉她，是上头有人下了命令，不让报社再登她的文章。
不光是他们奉城日报，其余的大小报社也都接到了消息。
他们受着管辖，也是无能为力。
蒋婵理解，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文字是风，是刀，是一股看不见力量。
她切割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自然容不下她。
蒋婵拿回稿件，准备第二天就去用工市场找找人。
夜深了，她也准备睡下了。
起身关窗户的时候，却看见楼下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挺拔，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粗布短褂，唯独一双眼睛透亮清澈，正抬头往楼上看着。
蒋婵和他四目相对，忍不住笑了声。
不是说再也不回来了吗？
现在才几天？五天？七天？
可真够快的。
怕是都没走出这片地界吧。
她看见了沈樵，沈樵也看见了她。
他挠了挠头，笑的有点傻。
蒋婵知道，自己信得着的人手来了。
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们可以一起当土匪的交情。
从他又踏进了奉城，有些话就不用多说了。
街角的面馆还开着。
蒋婵带着他过去，给他点了一碗面。
坐下，她迫不及待的问道：“你自己回来的吗？还是带了别人？”
沈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就是在关心他，眼中眸光闪烁，亮晶晶的好看。
“不光我，还有桩子一家，还有二丫和吴婆婆，我们租了房子，离这不是太远。”
“太好了！”
这么多人，够用够用！
沈樵有些懵了，“什么太好了？”
怎么感觉哪里奇奇怪怪的。
蒋婵的瞎话张嘴就来，“这么多人一起来的奉城，不就代表着你不会走了吗？我说的对吧，沈大哥？”
沈樵感觉自己又要飘起来了，像喝了酒一样，醉醺醺的。
“不、不走了，你一个人在奉城，我、我们都不放心你。”
蒋婵自己都佩服自己装傻瓜蛋的天赋。
“那你们找营生了吗？以后留在奉城想做什么？”
沈樵摇头，“还没想呢，我和桩子好说，不行就上街做点小买卖。”
蒋婵摁住了他的手，“我有个小买卖，缺人，沈大哥你愿意帮我吗？”
沈樵手上发烫，一双眼睛落在蒋婵脸上，点头，又点头。
“嗯，我愿意。”
“太好了，我就知道沈大哥是对我最好的人。”
沈樵迷迷糊糊，没喝就醉了。
她需要他，也信得着他，还为他的出现而欢呼。
没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得了。
第二天，蒋婵带着买好的礼物，去看了吴婆婆和二丫。
她给二丫带了盒头油，还买了细齿的梳子。
坚决的把二丫头发散开，她非要重新给她梳。
这次，她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技术，给二丫梳了个油光噌亮的大光明。
整个过程，沈樵就坐在对面看着。
一会儿笑一下，一会儿笑一下。
笑的吴婆婆和桩子媳妇一身鸡皮疙瘩。
老树开花喽，真是了不得呦。
沈樵也和桩子说了蒋婵要用人的事。
桩子也没意见，反正他们现在手里的钱够用好些年，干什么都是干。
蒋婵陪吴婆婆又聊了会天后，就带着他们去了她的印刷作坊。
两人看着那些印刷机沉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两个字都不认识，现在让他们来印报纸吗？
蒋婵把原理告诉他们。
“我会负责拣字、拼版和校对，其余的工作就是力气活了，得交给你们。”
她演示了一遍，现场印了张小报。
沈樵亲眼看着她在纸上落笔，又亲眼看着她刚刚写出来的东西，被印刷机印成了带着油墨香的小报。
他问道：“这些报纸印出来，要送到哪里去？”
蒋婵看着他，“送到千家万户，送到每一个想往前走的人手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