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黄莲微甜?(1 / 1)

沈疏竹站在小炉前,手持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

药庐内,烛火温黄,药香弥漫。

玲珑站在一旁,看着沈疏竹往药罐里加的那一大撮药材,眼皮跳了跳。

那可不是普通的分量——她亲眼看着小姐捻起一小撮,想了想,又捻了一小撮,再想了想,又捻了一小撮。

三倍黄连。

玲珑默默在心里给小侯爷点了根蜡烛。

这是想苦死谢渊啊。

陶罐里黑乎乎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苦味随着热气蒸腾开来,弥漫在整个屋子。

她偷偷看了一眼沈疏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煮一锅再寻常不过的汤羹。

可玲珑跟了她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一点点……恶趣味?

小姐这是故意的。

什么“治血热失眠”,分明是想看小侯爷被苦得龇牙咧嘴的样子。

她甚至没有准备糖。

连一颗蜜饯都没有。

玲珑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对小侯爷,是真狠。

药煎好了。

沈疏竹将黑乎乎的汤汁滤入一只青瓷碗中,端着走到谢渊面前。

谢渊坐在小杌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端着碗走过来,他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像是一个等着先生发话的学生。

“嫂子。”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沈疏竹将碗递到他面前。

碗里那药汤黑得像墨汁,浓稠得几乎看不见碗底。

一股浓烈的苦味直冲鼻腔。

谢渊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嫂子,”

他抬起头,用那种带了点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

“不喝行吗?”

沈疏竹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不行。”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

“必须喝。还要一口气全喝掉,才有效。”

谢渊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眼底映着跳跃的烛火,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谢渊忽然就不觉得那药苦了。

不,他还是觉得苦。

可他更不想让她失望。

嫂子亲自给他煎的药,嫂子说要他喝,嫂子正这样看着他。

“我喝。”

他端起碗,闭上眼,一口气灌了下去。

太苦了。

那苦味从舌尖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口腔,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是有人在他嘴里塞了一把黄连,又灌了一碗苦胆汁。

他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下撇。

可他硬是忍着,没有吐出来。

一口都没有。

沈疏竹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却在她眼底漾开一圈涟漪。

“二叔真棒。”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谢渊心尖上。

玲珑站在一旁,差点没忍住扶额。

真棒?

这是哄三岁小孩的话吧?

小姐这是把小侯爷当什么了?

刚学会自己吃饭的娃娃?

可谢渊的反应,让她彻底沉默了。

那位平日里威风凛凛、杀伐决断的小侯爷,此刻正坐在小杌子上,仰着脸望着沈疏竹,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笑意。

明明嘴里苦得发麻,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刚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嫂子好美。

嫂子夸我了。

嫂子亲自给我煎药,还夸我“真棒”。

她心里……是有我的吧?

谢渊这样想着,唇角忍不住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玲珑别过脸去,不忍直视。

没救了。

这小侯爷,彻底没救了。

沈疏竹仿佛没有察觉他那些心思,只淡淡说了句:

“二叔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要去长公主府。”

说罢,她转身走向药柜,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不再看他。

谢渊应了一声,却舍不得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垂眸整理药材时的侧脸,看着她被烛光映在墙上的影子,只觉得这药庐里的一切都好得不像真的。

那药明明苦得要命,可他心里,却甜得发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玲珑送走他,关好门,转身回来。

“小姐,”她凑到沈疏竹身边,压低声音,“您看见侯爷方才那眼神没有?您夸他一句‘真棒’,他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沈疏竹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姐,”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您到底是哪里学来的哄男人?医书里有吗?为什么小侯爷总能被您哄得一愣一愣的?”

沈疏竹抬起眼看她。

“有吗?”

“还没有吗?”

玲珑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刚才那碗药,您起码加了三倍分量的黄连吧?那得多苦!他因为您一句‘真棒’,竟然全喝光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对,皱了一下,但硬生生忍住了!”

她说着,想起谢渊方才那副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

“喝完他看着您,那眼神……啧啧,怕是还觉得甜丝丝的吧?”

沈疏竹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继续整理药柜。

沈疏竹也觉得谢渊好笑。

玲珑眼尖,一下子捕捉到了。

“小姐,您笑了!”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您是不是也觉得小侯爷特傻?”

沈疏竹抬眼看她,那笑意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男人都是小孩,不是吗?”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师傅那本杂学里写的。”

玲珑愣住了。

“杂学?”

她眨了眨眼,努力回想,

“师傅那堆书里还有这种书?我怎么没瞧见?”

“有。”

沈疏竹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

“《观人术》后头那本薄册子,你没翻到罢了。”

玲珑眼睛亮了。

“小姐,我也看《观人术》,怎么没瞧见呢?”

沈疏竹没理她。

玲珑不死心,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小姐,书带来了吗!我也想学学怎么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不对,我不是要哄男人,我就不信有这章!”

沈疏竹终于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

“在箱笼最底层,压在那几本医书下面。”她说,“想看自己去找。”

玲珑顿时眉开眼笑,转身就要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疏竹一眼。

“小姐,”她问,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您方才说‘男人都是小孩’——那小侯爷呢?您也把他当小孩?”

沈疏竹没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事。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却照不进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玲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再追问。

她转身出了药庐,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去箱笼里翻那本传说中的杂学。

至于小姐那句没回答的话,她懂。

小姐的心,从来不在这些小情小爱上面。

可那小侯爷的心,早就落在小姐手里了。

他怕是还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