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牙绝弦 道种(1 / 1)

浮生妄 彪悍灵魂 2546 字 18小时前

初春的寒风,利得能刮透骨头。

破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楣上凝结的晨霜,簌簌落下。

一个裹缠着层层厚布、几乎辨不清人形的身影,佝偻着挤进门来,带进一股砭骨的寒气,身后是白色的天,白色的雪,映照出的白色仿佛让屋里又冷了几分。

那人先不言语,只朝着堂屋正对门的一尊斑驳泥塑,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接着才用那沙哑的声音朝着里屋喊了一声。

“婆婆?”

没等再催,里屋门缓缓打开,一个老人扶着墙缓慢走出,来人赶忙上前搀扶。

“阿牛,这么早来找我做什么?”

老人也先向泥塑拜了拜,紧接着坐到墙边木椅上,她暴露在外的肌肤上苍老的纹路,仿佛能与这破败的屋子融为一体。

阿牛转身关上了门,来到老人面前。

“婆婆您看。”

阿牛哆嗦着,开始解身上那层层叠叠、用作御寒的破布条。解到最里层,动作忽然变得极轻、极缓。

布条散开,里面竟露出一个裹在单薄襁褓中的男婴。小脸冻得发红,却不哭不闹,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正静静望着阿牛。

“今早,我在钟下捡到的。”

“村子里,近期也无人分娩啊。”老人想了想“这孩子怕不是你从外村带回来的?”

“婆婆,”汉子苦笑“我……多年来饥寒交迫,忙于劳作,早已没了欲望啊!这男孩神奇得很,这么冷的天,他就赤条条躺在钟下,不哭也不闹。莫非是什么神仙转世?”

老人从汉子手中接过男婴,屋中的气温依旧很低,但男婴的身体却温暖柔软。被老人抱在手中,男婴清澈透亮的眼眸挤成两道月牙,咯咯得笑了。阿牛褶皱干裂的脸上也浮现一抹笑意。

婆婆枯瘦的手指抚过婴儿温热的脸颊,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光亮:“这孩子灵智早开,或许以后会有一番作为,阿牛,你还无儿无女,这孩子跟你投缘,是老天补你的。”

阿牛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满脸愁苦:“婆婆,您看我这家当……自己都活得像条野狗,哪还养得活一个孩子?您是村里的主心骨,您发句话,大家一人省一口,孩子就能活。”

“这孩子不凡呐!”婆婆老迈的手掌缓慢结出一个手印,轻轻点在男婴额头,男婴被婆婆逗的直笑。

“婆婆,给他起个名字吧。”阿牛见婆婆默许,松了口气。

“他被你一个撞钟人捡到,那便以鍾为姓……”婆婆顿了片刻,“这孩子以后必定异于常人,或许要改变这个村子的命运……不如就叫鍾子期,不要辜负了我们的期许啊……”

婆婆语落,道道金光透过窗棂挥洒在屋中。婆婆示意阿牛将门推开,就见满眼的白雪之上,早已洒满晨辉。

“婆婆,终于出太阳了!”阿牛摘去头顶层层破布,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

这座小村落深处群山环绕之中,锺子期就在这里,居住在婆婆的破旧祠堂中,吃着百家饭长大。

虽身处穷乡僻壤,缺衣少食,他的身板却异常壮实,他成了一名樵夫,与山林为伴,与斧斤为伍。他熟悉这深山之中每一条山脉的走向,每一块岩石的纹理,每一条河流的声音……每逢严寒酷暑,家家户户门前,都会整齐摆放好一捆新柴。

他就这样在山水中成长,靠砍柴伐薪赚取微薄的收入,与婆婆在祠堂中相依为命。

一天清晨,他顶着刚刚平息的风雪,准备进山。刚走到村口,就见雪地上,一堆东西格外突兀。

他上前一看,就见那是一堆破布包成的襁褓,而襁褓之中是一个已被冻的浑身发紫的婴儿。

锺子期连忙将婴儿抱起跑回祠堂,在温热的炉火,和婆婆平稳的怀中,婴儿的脸上逐渐恢了几分血色。

“婆婆,这孩子怎么会被丢在雪地上?”锺子期看着婴儿粉嫩的脸蛋,也流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光景啊……易子而食都屡见不鲜,只是丢弃雪中,都不算作孽啊。”

婆婆琥珀色的眼中,女婴仿佛与十四年前那个早春的男婴重合。

“你一个男丁,村里人就算不知道你的来历,都愿意从牙缝里省出一口饭来把你养大。但好端端一个亲生女孩,却要把她扔在这雪地里。”

“婆婆,这是谁家的孩子?”锺子期的拳头用力攥了攥,但婆婆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

“要不,我们把她留下吧。”锺子期小心得从婆婆怀中接过女婴。

“阿期现在已经是个男人了,既然让你捡到,你愿意收留她,就把她留下吧。”

“婆婆,给她取个名字吧。”锺子期看着女婴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也由衷的开心。

“她不像你啊,只是个苦命人罢了。不如就叫雪妹吧……”

三人就这样在祠堂相依为命,雪妹一天天长大,锺子期也一日日愈发壮实起来。三人虽日子清贫,但生活得其乐融融。

一天,锺子期背着沉重的柴捆下山,走到半道,鼻尖忽然钻进一股焦糊味。不是炊烟,是那种木头、稻草烧透了的、呛人的味道。

他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坠。

越往村口走,那味道越浓,天色也仿佛暗了几分,却不是来自天空,而是前方村落上空,盘踞着一大片污浊的浓烟。

村口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平日嬉闹的晒谷场,只剩下几只被踢翻的竹篓,在风中滚着。

静。

死一样的静。连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一声。

锺子期头皮发麻,脱口大喊:“婆婆——!雪妹——!”

回应他的,是“嗖”一道尖啸!

一支铁箭贴着他的脸颊掠过,钉入身后树干,箭尾剧颤。

浓烟与废墟间,鬼魅般闪出几个黑袍壮汉,浑身浴血。领头的一个,手中长刀直指锺子期,刀尖上还未凝固的鲜血滚落:

“宰了。”

锺子期转身跑入山林之中,身后的人紧追不舍,速度快到超乎了他的想象。

“老大,怎么说。”

“先断他一条腿,看看他一只脚跑的还有没有这么快。”

锺子期能感觉到,几人的谈笑声就在他耳边,但无论他多么拼命奔逃迂回,都无法甩掉。

他飞身一跃,跨过一条山涧,刚想继续跑,就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身形瘦削,面庞如刀刻斧凿般棱角分明,手中倒提着一把宝剑。锺子期扭头看去,山涧对面,五个黑袍壮汉,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我还以为是谁呢,被我家主人废了武功,还敢来找麻烦。”领头之人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你可以先走了。”面前男人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贯穿了锺子期的身体,落在对面五人身上。

锺子期转身继续狂奔,他仿佛不知疲倦,一路跑回村子。就见村中早已是血流成河,那一具具尸体的主人,昨日还与自己攀谈。

但他早已无心顾忌,直奔祠堂,刚一进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婆婆!雪妹!”锺子期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婆婆的尸体,她坐在破旧木椅上,一把长刀将她的身体贯穿,钉入身后墙壁之上。

“哥哥!”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仿佛一道光照破长夜,雪妹从泥塑后跑出,扑进锺子期怀中。

锺子期的眼泪止不住奔涌而出,但感受着怀中女孩恐惧颤抖的身体,他偷偷将眼泪擦干。

“没事了雪妹,有哥在。”

“她活不过今天了。”身后的亮光被一道阴影笼罩。锺子期转过头,就见刚才那个男人倚靠在门边。

“她被下了蜉蝣散,太阳下山后就会毒发身亡,你可以看她的眼睛。”

锺子期抱起雪妹,就见女孩清澈的眸子变成了翠绿色,瞳孔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求你,救救她。”锺子期跪在地上,将头重重扣在地上。

“她已经没救了。”男人瘦削的手却无比有力,单手便将他从地上拽起。

“这蜉蝣散是我们楚地的秘术,想必是这个老婆子给女孩下的。”

“不可能,婆婆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人是秦国派来的细作,要屠了你们村子作为据点。你也不看看全村哪还有活人,但他们独独留下一个女孩,你说是为了做什么。”

“做什么?”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山头之上,锺子期正将最后一具尸体推入挖号的土坑。身边,雪妹正围着他打转,仿佛经历过的那些血腥和恐怖早已抛之脑后。

“哥哥,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埋在土里呀。”雪妹兴许是玩累了,拽着锺子期的裤脚转圈。

“因为……他们要用另一种方式生活了,就像……”

“像种树吗?”

“对。”

“哥哥你啥时候种好呀,我想和你玩。”

“快了,马上就好了。”锺子期挥动锄头,耕出一块小小的土坑。

“马上是多久!”雪妹叉腰,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这是……最后一个了。”

“那好呀,挖完这个,哥哥就能陪我玩了!”雪妹吃力得搬起锄头,从土坑中抛出一小层土。锺子期的瞳孔缩成一点,他终究再也承受不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最后一抹夕阳消散,山头上一排排土堆整齐排列。锺子期茫然站立在原地,望着月光一点点倾洒在坟包上。

他们都沐浴着同一轮月光,但就因隔着薄薄的一层土,便今生今世不得再相见了。

一串铜钱落在锺子期脚边,他回过神,男人正站在他身后。

“忘了今天的事,换一个地方生活去吧。”男人转身离开。

“你能教我武功吗。”锺子期对着男人的背影重重跪下,男人停住了脚步。

“我问你,他们被我拖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逃,还要折返回去?”男人转过身,望向跪在地上的少年,少年的头深深低垂,仿佛这一村人的亡魂,快将他也一并压入尘埃。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如果这世道到处都是杀人的人,却没有能守护人,今天我能逃掉,明天呢?后天呢?”

锺子期缓缓抬起头,泪水混着尘土划过脸颊,眼神却如死灰复燃般,燃起一种男人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前辈,我不想逃了。求您教我……教我成为有能力守护的人!”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男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泛起剧烈的震动。他见过无数人跪地求他传授杀人之技或以复仇,或以谋求荣华富贵,却是第一次,有人想学“不杀”之剑,只为“守护”。

此刻风息云止,月明星稀,眼前孤独跪着的男孩仿佛变得与天地一般高大。

伤鸡缓缓抬起他那双没有拇指的手,这一次,他双手将男孩平稳扶起:

“我只会杀人之剑。”

“那就请前辈,教我杀人之剑!然后……由我来决定,用它来做什么!”

接连三日,村外空地成了他们的道场。两个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正用着这最原始的方式交流。

锺子期虽然年少,但身强力壮,柴刀在他手中势大力沉,却丝毫沾不到对方分毫。

仅仅片刻,鍾子期就被男人打倒在地,他喘着粗气,没能再站起来。

“你砍柴时,想的是什么?”

“…顺着纹理,用最省力的方法,砍断它。”

“这就是剑法。”男人淡淡道,“找到对手的‘纹理’,用最有效的方式,‘断’其攻势。”

他拿过柴刀,用他没有拇指的手,提着刀柄,做了一个诡异的发力动作,刀锋破空。

“我没有拇指,握不住剑。所以剑不能‘握’,要‘引’。用你的全身去引导力量。我要你学的,是理,而不是招。”

一晃三日过去,锺子期不食不休得与男人交战,领悟着男人所传授的武道。他并未感到疲倦,在山野里打磨出的一身健硕肌肉慢慢褪去,但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灵活与冷静。

到了傍晚,一只小鼠从灌木中窜出,仿佛有灵性般,围着男人转圈。

男人叫停了锺子期,捧起小鼠,从鼠尾上取下一层薄纱,盯着看了片刻。

“怎么了,师父?”锺子期想凑上前,却被男人制止。

男人从残破的院落中,找出一些粮食,生起火堆,熬了一锅稀粥。

“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翌日,他们翻越崇山峻岭,就见一片密林深处,被开辟出一片空地,空地上,与那日同样装扮的一群黑袍壮汉正在安营扎寨。

“去吧。用我教你的‘理’,实践你的‘道’。”男人将自己的剑递给锺子期。

锺子期握紧剑柄,冲入敌群。

敌人的动作,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很慢,破绽百出。剑锋本能地指向一人咽喉,他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与雪妹临死前一模一样的、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与恐惧。

“阻止杀人……”

他回想起誓言,手腕一僵,剑势顿消。

下一刻,后背传来剧痛,膝弯挨了重击,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更多的击打如雨点般落下。

“师父!您教的‘理’,我懂了……可我不想让我的'道'染血!”他转过身,看向隐匿在密林中的男人,任凭四面八方的刀剑棍棒落在他身上,把他打得伤痕累累。

男人走出密林,周围人一拥而上,但被他赤手空拳打退,抱着折断的手脚满地打滚,其余人都犹豫着,不敢贸然上前。

男人看着锺子期,沉默了更久。最终,他弯腰拾起宝剑,却没有收回,而是再次递到锺子期面前。

“你的‘道’或许比我的‘剑’更坚硬。”男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一丝冰冷,“拿去吧。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这把剑,还有这套‘倒提’的发力之法,从此属于你了。它们未来是染血还是蒙尘,由你决定。”

锺子期刚接过宝剑,就见已经搭好的营帐帘布被一只覆盖着乳白色细密鳞片的手撩开。

一个高大的青年走了出来。他面容英俊,但一双眼睛却空洞得吓人——那不是杀气,也不是专注,而是一种万物皆为尘埃的极致疏离。夕阳照在他颈侧与手臂的鳞片上,照射在他结实的,同样覆满鳞片的胸膛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你该走了。”男人站起身,与那人四目相对“用你最快的速度逃命吧,你的道应该留下守护更多人,而不是断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