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日轮渐高,阳光穿透内门上空终年萦绕的淡薄灵雾,为连绵殿宇和青翠山峦披上了一层明亮的、却并不灼人的金色外衣。
张良辰踏出听竹苑,将那枚冰凉的、印着“周若兰”三个隽秀小字的金色信笺仔细收入怀中。他没有更换衣物,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浆洗得干净的灰色粗布短衫,腰间悬着缠紧布条的青云剑。脸上因半个月苦修而残留的最后一丝苍白,在晨光下也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在平静的表象下,沉淀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专注。
他按照信笺背面用灵力勾勒出的简易路线图,穿过内门腹地。沿途,依旧能感受到那些无处不在的、或明或暗的注视。审视、冷漠、嫉妒、好奇……如同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但他早已习惯,休门之力流转,心湖不起波澜,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剑堂后山方向走去。
随着地势渐高,周围的建筑和行人越来越少,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内门主峰那种温和醇厚的天地灵气,而是夹杂着一股越来越明显的、沁入骨髓的寒意。那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更像是一种蕴含着某种冰冷、锐利、寂灭“意”的灵力特质。
道路两旁的植被也开始变得稀疏、低矮,叶子边缘凝结着细密的、仿佛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晶。脚下的青石板路,被一层薄薄的、踩上去发出“沙沙”轻响的霜花覆盖。每隔数丈,路边便会立起一根半人高、通体由某种深蓝色晶石雕琢而成的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极其繁复、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阵纹,散发出与周围寒气同源的、更加凝练的冰冷灵力波动。显然,这是一座庞大而精密的防护阵法的一部分,其作用不仅仅是防御外敌,更在维持、甚至主动营造着这片区域的特殊寒冰环境。
“好厉害的阵法,好精纯的冰寒之意。”张良辰心中暗凛。他能感觉到,那些石柱散发出的寒气,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遵循着某种韵律,与更深处的某个核心源头共鸣。越是深入,那股寒意对神魂的影响越是明显,仿佛要将人的思维也一并冻结。他不得不加快体内休门之力的运转,才能保持心神的清明和体温的正常。
沿着蜿蜒陡峭、几乎被冰霜覆盖的青石小径又攀登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同时也迎来了寒意的巅峰。
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冰湖,如同镶嵌在群峰环抱中的一块幽蓝色宝石,静静地呈现在眼前。
湖水澄澈至极,一眼可望见湖底同样覆盖着冰霜的、光滑的鹅卵石,但水的颜色却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蓝。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周围银装素裹的山峰和上方蔚蓝的天空,却又诡异地没有一丝涟漪,仿佛时间在这里也凝固了。最令人心悸的是,明明是晴朗的白日,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湖面上,湖面却升腾着缕缕肉眼可见的、凝而不散的乳白色寒气。这些寒气在湖面上空交织、盘旋,形成一层轻薄却异常坚韧的雾纱,阳光透过雾纱,被折射、散射,形成一圈圈朦胧的光晕,更添几分梦幻与诡异。
湖心,一座不过数丈方圆的小小岛屿孤悬。岛上没有任何高大植物,只有几丛低矮的、同样挂满冰晶的不知名灌木。而在岛屿中央,一座完全由翠绿欲滴、仿佛刚从春日竹林中砍伐下来的新鲜竹子搭建而成的精致两层竹楼,静静地矗立着。竹楼样式简约,飞檐翘角,与这冰天雪地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它本就是从这片冰寒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一条宽约三尺、同样用坚韧翠竹搭建的栈桥,从张良辰脚下的湖畔,笔直地通向湖心小岛。栈桥两侧,每隔几步便悬挂着一盏造型古朴、以某种透明琉璃制成的六角宫灯。灯中并无烛火,却各自悬浮着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幽幽蓝色冷光的珠子,正是这些珠子,驱散了栈桥附近的部分寒气,也照亮了通往竹楼的道路。
冰心小筑。名不虚传。
张良辰站在湖边,即使有休门之力护体,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此地的寒意,已经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仿佛能冻结意念的锋锐。他怀疑,若是修为低于炼气后期,或者心志不坚者,在此地待久了,恐怕神魂都会被这无处不在的寒意侵蚀、损伤。
他定了定神,目光越过栈桥,望向那座静立于冰湖中央的翠绿竹楼。竹楼门窗紧闭,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气息,但张良辰知道,周若兰就在里面。
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却异常清新的空气,他迈步,踏上了那条通往湖心的栈桥。
“咯吱……”
靴底踩在覆着薄霜的竹板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中,被放大了无数倍。栈桥两侧琉璃灯中的蓝色冷光,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和挺直的背影。他能感觉到,随着他踏上栈桥,湖面上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白色寒气,似乎微微滞涩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但一种无形的、更加冰冷的“注视感”,仿佛从竹楼的方向传来,落在他身上。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目光平视前方,心中却在快速分析。此地寒气特殊,阵法精妙,显然是周若兰专属的修炼之所。她选择在此地见面,绝非随意。是要考验他的修为和心志?还是此地环境,有助于她要谈的事情?
数十丈的栈桥很快走到尽头。竹楼近在眼前,可以看清竹子上天然形成的节纹,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清淡的、属于新鲜竹子的清香,与周围浓烈的寒气混合,形成一种奇特的嗅觉体验。
竹楼那扇虚掩的、同样由细竹编织而成的门扉,无声地朝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内阴影与门外天光的交界处。
周若兰。
她今日没有束起那一头如瀑的青丝,任由其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背后,发梢几乎垂至腰际,在月白剑袍的映衬下,黑得纯粹,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容颜清冷得不似凡尘中人。她依旧穿着那身简约到极致的月白色束腰剑袍,腰间悬着那柄毫无装饰的漆黑长剑。只是今日,她身上那股拒人**里之外的凌厉剑意,似乎收敛了许多,或者说,与这方冰寒天地更加圆融地结合在了一起,让她看起来更像是这冰湖的一部分,一座有生命的、绝美的冰雕。
看到张良辰走到门前,她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微微转动,目光如同两片最纯净的雪花,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穿透力。
“来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清冷依旧,却似乎比这湖上的寒气,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人气?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张良辰微微躬身示意,然后迈步,走入了竹楼之内。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面那无孔不入的凛冽寒气,隔绝了大半。竹楼内部,温度虽然依旧偏低,却比外面舒适了太多,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调节着内外的温差。
一楼是一个极为宽敞、通透的厅堂。四面墙壁几乎全是巨大的、糊着某种特制明纸的窗户,此刻窗扇紧闭,但天光依旧毫无阻碍地透入,将厅内照得一片明亮。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正中一张宽大的、用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方桌,周围是四把同样质地的玉凳。靠墙有一张窄长的竹制条案,上面只放着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正升起一缕笔直的、散发着清冽冷香的青烟。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那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剑”字,墨色浓重,笔力遒劲,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锋芒与决绝,看久了,竟让人双目微微刺痛,神魂震荡。
整个厅堂,除了这张桌子、凳子、条案、香炉和那幅字,再无他物。干净、冷清、通透,一如它的主人。
周若兰走到寒玉桌旁,在其中一张玉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张良辰坐对面。
张良辰依言坐下。玉凳触体冰凉,但坐上去后,却有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自凳中传来,抵消了那股寒意,显然这寒玉也非凡品。
桌上,早已摆好了一套同样由寒玉雕成的茶具。一壶,两杯。壶中茶水正微微冒着热气,茶香与香炉中的冷香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能让人心神为之一清的气息。
周若兰执起玉壶,为张良辰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茶。茶汤色泽淡金,清澈见底,热气袅袅。
“喝茶。”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
张良辰也端起茶杯。茶水温热,与周遭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带着一股奇异的、类似薄荷却又更加清冽的凉意,瞬间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刹那间,一股清凉之气直冲灵台,连日苦修、以及方才抵御外界寒气带来的些微疲惫和心神损耗,竟被一扫而空!不仅如此,这股清凉之气还在滋养、稳固着他的神魂,让他感觉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
“好茶!”他忍不住赞道。这绝非寻常灵茶,其中蕴含的灵力和对神魂的滋养效果,恐怕价值不菲。
周若兰放下茶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落在张良辰脸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重新评估,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阵法隔绝后变得极其微弱的寒风呜咽。
沉默持续了约莫十息。
“张良辰,”周若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叫你来此?”
张良辰放下茶杯,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坦然道:“请师姐明示。”
周若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云长老为何要在那种情形下,当众宣布,收你为真传弟子?”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张良辰的意料。他略微沉吟,道:“师尊垂青,念及旧情,且弟子侥幸在内门小比中未曾堕了师尊威名,故有此决定。”
“垂青?旧情?”周若兰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却让那张冰雕般的脸,瞬间多了几分生动的嘲讽意味,“你以为,云中鹤是那种会因‘旧情’和一时‘垂青’,就轻易将真传名分给予一个炼气期弟子的人?即便那弟子,是他故人之子?”
张良辰沉默了。周若兰的话,尖锐地指出了他心中也曾有过的疑惑。云中鹤对他的维护,有养父的情分在,但真传弟子的名分,非同小可,关乎传承,关乎宗门地位,关乎无数资源的倾斜,绝非儿戏。仅仅因为他是张青山的养子,因为他赢了内门小比三场,似乎……还不够分量。
“看来,你并非毫无察觉。”周若兰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思索,缓缓道,“云长老收你为真传,原因有三。”
她伸出三根纤细、莹白如玉的手指。
“其一,确因你养父张青山。张师叔当年,是云长老最为看重、寄予厚望的记名弟子,却因故被迫离去,云长老一直引以为憾,心怀愧疚。你的出现,你的身份,你身上的龟甲,都让云长老看到了弥补遗憾、延续传承的希望。这是‘情’。”
“其二,因你自身。内门小比,连胜三场,对手皆为筑基,战术清晰,心志坚韧,临场应变,剑法亦有可取之处。这证明,你并非庸才,有培养的价值,有承载真传名分的潜力。这是‘才’。”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张良辰,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神魂最深处的秘密。
“而这其三……”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是因为你通过了云长老设下的,最后的考验。”
“最后的考验?”张良辰一怔。内门小比三连胜,难道不就是考验?
“小比连胜,只是明面上的门槛。”周若兰缓缓摇头,“真正的考验,是你进入内门这半个月,面对无处不在的排挤、冷遇、刁难、乃至今日王烈那般赤裸裸的挑衅时的……反应。”
张良辰心中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周若兰。
“云长老看似整日醉醺醺,不理会俗务,但这内门上下,尤其与你相关之事,又岂能真正瞒过他的眼睛?”周若兰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意味,“他冷眼旁观,看你如何应对。是心浮气躁,四处树敌?是意志消沉,一蹶不振?是哭诉告状,依赖师威?还是……如你这般,沉默以对,隐忍坚韧,将一切外压化为内炼之资,于孤寂冷遇中打磨心性,夯实根基?”
她看着张良辰那虽然平静,却已然泛起波澜的眼眸,继续道:“这半个月,你的所作所为,云长老都看在眼里。你没有因成为真传而骄狂,没有因资源被克扣而抱怨,没有因同门排挤而失措,更没有因王烈之流的挑衅而失去理智。你只是更加沉默,更加专注,将所有的时间、精力,乃至那些外来的压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你的修为,在这般环境下,非但没有停滞,反而更加精进,心性也磨砺得越发沉静通透。”
“这份在逆境中保持本心、专注己道、于无声处积蓄力量的韧性,这份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克制,才是云长老最终下定决心,当众宣布你为真传的……根本原因。”周若兰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中那抹极淡的赞赏,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依赖师威、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天才,而是一个能在风刀霜剑、明枪暗箭中,依旧能稳住阵脚、坚定前行、真正有希望继承他衣钵、甚至走得更远的传人。你,用这半个月,证明了你有这份潜质。”
原来如此!
张良辰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云中鹤良苦用心的明悟和感激,也有一种被完全“看透”的后怕与凛然。自己这半个月的一举一动,竟然都在那位看似醉醺醺的师尊注视之下!这种认知,让他对云中鹤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所以,我今日叫你来,并非我的意思,而是受云长老所托。”周若兰说着,从她那月白色的广袖之中,取出了一枚约三寸长、两指宽、通体呈深青色、表面有天然云纹流转、散发着古朴深邃气息的玉简。
她将玉简轻轻放在寒玉桌上,推向张良辰。
“此乃《八门筑基法》全篇,是云长老早年于一处古修遗迹中所得,乃是八门遁甲一脉正宗的筑基根本法门,亦是通往《遁甲天书》更高境界的钥匙。与你之前所获的《遁甲初篇》及那些感悟相辅相成,却更加系统、精妙、直指大道根本。”
《八门筑基法》全篇!
张良辰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双手有些微颤地接过那枚深青色玉简。玉简入手温润沉实,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而玄奥的信息,以及一种与掌心龟甲、与自身奇门真力隐隐共鸣的熟悉气息。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也最渴望的东西!有了它,他冲击筑基,将不再是盲人摸象,而是有法可依,有路可循!
“云长老说,你虽已领悟休、生、伤、杜、景五门皮毛,并能初步运用,但那只是‘用’,而非‘体’。真正的八门筑基,需以秘法,在筑基之时,于丹田气海之中,以奇门真力为基,构筑‘八门灵枢’,将八门之力彻底融入自身修行根本,自此之后,灵力自带八门属性,举手投足,皆含八门奥妙,威力与潜力,远非寻常筑基功法可比。”
周若兰的解释,让张良辰对这《八门筑基法》的价值,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这不仅仅是筑基功法,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能将龟甲之力与自身修行完美结合的康庄大道!
“多谢师姐,也多谢师尊厚赐!”张良辰起身,对着周若兰,也对着云中鹤居所的方向,深深一礼。
“不必谢我,我只是个信使。”周若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重新变得清冷平淡,“不过,张良辰,你可知,筑基之境,意味着什么?”
张良辰重新坐下,略一思索,答道:“脱胎换骨,寿元倍增,灵力化液,神通初显,真正踏上修仙之途。”
“说得不错,但还不够。”周若兰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冰封的湖面,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筑基,是生命层次的一次小跃迁,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分水岭。炼气期,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孩,虽有气力,却不懂运用,眼界也局限于方寸之间。而筑基成功,便如同孩童长成了少年,拥有了奔跑的力量,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也开始真正接触到天地灵气的浩瀚与法则的玄妙。”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良辰,那冰蓝色的眸子里,仿佛有寒星闪烁:“对你而言,筑基更意味着,你正式从一个‘凡人武者’,踏入了‘修真者’的行列。你将要面对的敌人,将不再局限于同门争斗、江湖仇杀。你将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更玄妙的传承,更凶险的秘境,以及……更可怕、更隐秘的敌人。你的养父张青山,便是在筑基之后,才开始真正触及到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暗流。”
张良辰心中一凛,周若兰这话,意有所指。
“筑基,亦是一道心关。”周若兰继续道,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天赋、根骨、悟性、资源,固然重要,但心性,才是决定能否跨过此关、以及未来能走多远的根本。多少所谓天才,卡在筑基门前,数十年不得寸进,非是资源不足,实乃心魔作祟,道心不坚。你经历颇多,心志较同龄人坚韧,但冲击筑基之时,往日种种,恩怨情仇,恐惧执念,皆可能化为心魔,需得慎之又慎。”
“师姐教诲,师弟谨记。”张良辰郑重道。他知道,周若兰这番话,是金玉良言。
“云长老让我转告你,”周若兰站起身,走到那面挂着巨大“剑”字的墙前,背对着张良辰,声音清晰传来,“拿到《八门筑基法》后,不必急于立刻闭关。闭关之前,先去他‘醉峰’居所一趟。他有话,需当面与你交代。”
张良辰也站起身,应道:“是,师弟稍后便去。”
周若兰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面对着那个“剑”字,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阳光透过窗纸,在她月白色的背影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与墙上那锋芒毕露的“剑”字形成奇异的对比,一静一动,一柔一刚。
张良辰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他再次对着周若兰的背影行礼:“若无他事,师弟先行告退。”
就在他转身,即将伸手推开竹门时,身后,周若兰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复杂意味。
“张良辰。”
他停下脚步,手按在冰凉的门上,回头看去。
周若兰依旧背对着他,面对着那个“剑”字。她的肩膀线条,在月白剑袍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紧绷。
“你养父张青山……当年也曾来过这‘冰心小筑’。”
张良辰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击中!他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若兰那清冷孤绝的背影!
养父……来过这里?见过周若兰?这……这怎么可能?时间对不上!周若兰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而养父离开青云宗,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难道……
似乎感觉到了他剧烈的心绪波动,周若兰缓缓转过身。那张冰雕玉砌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深处,却仿佛有极淡的涟漪漾开,倒映着窗外冰湖的幽蓝与天光。
“那时,我尚是垂髫稚童,随师尊在此修行。”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仿佛在揭开一段尘封的往事,“张师叔为避祸,也曾在此短暂停留。他于我有半师之谊,曾指点过我剑法基础,亦曾与我讲述过外界山河之壮阔,人心之险恶,道途之艰难。”
她看着张良辰那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继续道:“他离开前,曾对我说,若他日有持类似龟甲、姓张的后辈,因缘际会来到此地,寻我……”
她顿了顿,那双冰眸直视着张良辰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便让我转告他一句话——”
“前路虽险,道阻且长。然,莫失本心,莫忘来路。持心中之剑,斩世间荆棘,方得始终。”
“前路虽险,道阻且长。然,莫失本心,莫忘来路。持心中之剑,斩世间荆棘,方得始终。”
二十四个字,如同二十四颗冰冷的星辰,一颗一颗,砸入张良辰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这不是简单的嘱托,这是养父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阴,预见到他今日之困境,为他留下的、最深沉、也最坚定的指引与期许!
“莫失本心……”他喃喃重复,眼眶瞬间发热,一股酸涩的热流冲上鼻腔,又被他强行压下。他终于明白,为何周若兰对他态度如此复杂,既有审视,又隐隐有一丝维护。原来,这其中,还有养父这层渊源在!
周若兰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那冰封般的面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但她没有再多说,只是重新转过身,面向那个“剑”字,仿佛与那字,与这冰湖,再次融为一体。
“去吧。”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良辰深深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将那二十四个字,连同那份沉甸甸的、跨越时空的父爱,牢牢刻在心底。然后,他推开竹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门外,冰湖寒气依旧凛冽,阳光透过雾纱,朦朦胧胧。
他站在栈桥尽头,回望了一眼那座静立于湖心的翠绿竹楼,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大步离去。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
离开冰心小筑,那二十四个字,如同拥有了生命,在张良辰的脑海中反复回响,与周若兰的话语、与云中鹤的考验、与他这半个月的经历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养父的足迹,似乎无处不在。药老、海老、云中鹤、周若兰……他仿佛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无形的网,在自己前行的路上,留下了无数或明或暗的节点,指引着他,保护着他,也考验着他。
“莫失本心,莫忘来路……”他咀嚼着这句话。本心是什么?是为小胖、云前辈、孙执事复仇的决心?是寻找养父、解开身世之谜的执念?是追求强大力量、掌控自身命运的本能?还是……内心深处那份对公道、对情义、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坚守?
来路,又是什么?是那个雪夜被养父捡起的起点?是青云宗外门杂役区的默默无闻?是与小胖、赵铁锤等人的平凡情谊?还是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在背叛与守护中抉择的历程?
他一边思索,一边朝着内门最深处、那座被云雾笼罩的“醉峰”走去。山路愈发崎岖,人迹罕至,只有风声与自己的脚步声相伴。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登上了醉峰之巅。
峰顶出人意料地平坦开阔,约有数十丈方圆。没有华丽的殿宇,只有一间看起来饱经风霜、甚至有些歪斜的简陋茅草屋。屋前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头、枝干虬结如龙、却大半枯死的歪脖子老松,松树下摆着一张粗糙的青石桌和几个石墩。石桌上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些经年累月的酒渍污痕。
云中鹤就坐在一个石墩上,背靠着那棵老松,手里拎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朱红色大酒葫芦,仰头望着远处翻腾不休、如同大海般的厚重云海,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张良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才恢复了几分神采,咧了咧嘴。
“来了?坐。”他拍了拍身边另一个石墩。
张良辰走过去,依言坐下。石墩冰凉粗糙。
云中鹤灌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将酒葫芦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没有看张良辰,目光重新投向云海,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和一丝难得的清醒:
“周丫头把东西给你了?”
“是,师尊。”张良辰取出那枚深青色的《八门筑基法》玉简。
“嗯。”云中鹤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该知道的,周丫头大概也跟你说了些。老夫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你养父,还有,你将来要面对的东西。”
张良辰心中一紧,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来了。他正襟危坐,凝神倾听。
云中鹤又灌了一口酒,这次,他没有立刻咽下,而是在口中含了片刻,才缓缓吞下,仿佛在品味,又像是在回忆。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云海,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小子,”他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疲惫和沉重,“你知道,你养父张青山,当年,为何要不惜叛出宗门,也要远走他乡,甚至隐姓埋名,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张良辰摇了摇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预感到,自己即将触及养父失踪、以及自己身世背后,那最深层的秘密。
“因为他,”云中鹤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湛然,死死盯着张良辰,一字一顿地道,“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也得罪不起的人。”
“是谁?”张良辰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云中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望向云海,沉默了许久,久到张良辰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吐出了四个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让张良辰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窟!
“巡、天、使、者。”
巡天使者?!
这个名号,张良辰从未听过,但仅仅是从云中鹤那充满忌惮、甚至隐隐有一丝恐惧的语气中,就能感受到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恐怖分量!连云中鹤这种级别的强者,都讳莫如深、谈之色变的存在!
“巡天使者……是谁?是哪个宗门的老祖?还是……”张良辰艰难地问道。
“他?他们?”云中鹤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他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宗门。他们是……‘上面’的人。”
“上面?”张良辰更加迷惑。
“对,上面。”云中鹤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冥冥中的存在听到,“一个凌驾于我们这方世界绝大多数势力之上,掌控着某种‘秩序’,维护着某种‘平衡’,或者说……监控着某些‘禁忌’的恐怖组织。他们的触角,延伸到了无数宗门、皇朝、乃至隐秘世家之中。他们的成员,身份成谜,实力深不可测。他们所行之事,所谋之物,绝非我们这等‘下界’修士所能揣度。”
凌驾于世界之上?监控禁忌?张良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弥漫全身。这信息,太过骇人听闻!
“你养父当年,天赋绝伦,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九宫天局盘’的认可,也触及到了八门遁甲一脉最核心的一些传承碎片。”云中鹤继续道,声音带着追忆的痛苦,“他在探索一处上古遗迹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被刻意掩盖、足以动摇‘巡天使者’所维护之‘秩序’根基的惊天秘密——关于‘八门禁地’真正用途的秘密,以及……‘局主’恶念并未完全被封印,其部分意志与力量,早已通过某种方式,渗透到了现世,甚至与‘巡天使者’中的某些高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什么?!”张良辰霍然站起,失声惊呼!局主恶念渗透现世?与巡天使者高层有联系?这消息,比刚才更加震撼!局主,那可是八门遁甲一脉倾尽全力、付出惨重代价才勉强封印的灭世级存在!其恶念若真的渗入现世,还与监控“禁忌”的巡天使者有关……那意味着什么?细思极恐!
“坐下!”云中鹤低喝一声,凌厉的目光扫来。张良辰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坐下,但身体仍在微微颤抖。
“巡天使者,或者说其中的某些派系,他们似乎在暗中推动着什么,与局主的恶念有所勾连。而你养父发现的秘密,以及他手中的‘九宫天局盘’,正是他们计划的关键,或者说是……障碍。”云中鹤的声音冰冷,“他们想要你养父手中的龟甲,想要他发现的秘密,更想……让他这个人,彻底消失。”
“所以你养父不从,便遭到了无休无止的追杀。明面上,是血煞宗之类的魔道宗门,是某些与他有私怨的势力。但暗地里,推动这一切的黑手,便是‘巡天使者’!他们在青云宗内,也必然有眼线,有棋子!赵天雄父子,恐怕连外围的喽啰都算不上,顶多是被利用的弃子!”
云中鹤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张良辰的心上,将他之前的许多疑惑串联起来。血煞宗的追杀为何如此执着?赵天雄为何敢明目张胆陷害他?养父为何要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原来,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这个神秘而恐怖的“巡天使者”!
“那……那我养父现在……”张良辰声音颤抖。
“他去了‘洞真天’,去了‘值符殿’。”云中鹤沉声道,“那里,是八门遁甲一脉上古传承的核心圣地,也是封印着关于局主、关于巡天使者、关于这个世界最终秘密的地方。他去那里,不仅仅是为了躲避追杀,更是为了寻找彻底解决这一切的方法,寻找能够对抗巡天使者、阻止局主恶念复苏的力量!他将龟甲留给你,一是为了保护你(龟甲能一定程度遮掩天机,混淆巡天使者的探查),二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带着完整的龟甲,去值符殿找他,继承完整的传承,完成他未竟之事!”
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养父的离去,龟甲的传承,值符殿的目标,巡天使者的阴影……一条清晰的、却又危机四伏的脉络,在张良辰眼前展开。
“师尊,那个‘巡天使者’……到底有多强?我们……有胜算吗?”张良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云中鹤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老夫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强。老夫只知道,当年为了护送你养父逃离,老夫与其中一位疑似‘巡天使’的存在隔空对了一招……”他抬起自己那只看似干瘦、此刻却微微颤抖的右手,“就这一招,老夫苦修数百年的‘醉仙剑体’几乎崩碎,金丹蒙尘,道基受损,修为从此停滞不前,终日需以酒镇痛,苟延残喘至今。”
一招!仅仅隔空一招,就让云中鹤这等强者重伤至此,修为尽废?!张良辰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的寒意达到了顶点。这巡天使者的实力,简直如同传说中的仙神!
“那……那他们为何不直接来青云宗,抢走龟甲,杀了我?”张良辰问道,这是他最大的疑惑。若对方如此强大,为何还要如此麻烦?
“原因有二。”云中鹤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恐惧,“其一,‘巡天使者’似乎受到某种极其严苛的规则限制,不能轻易直接干预下界事务,尤其是大规模屠戮、强抢之事,否则会引来更上层的注视和惩罚。他们更喜欢在幕后操纵,利用棋子。其二……”
他看向张良辰,目光复杂:“龟甲认你为主,已与你神魂绑定。强抢,未必能得。杀了你,龟甲很可能自毁,或者再次遁入虚空,等待下一个有缘人。他们的目标,是完整的龟甲和其中的秘密,而非简单的毁灭。所以,他们更倾向于用各种手段逼迫你,引诱你,或者……掌控你,让你为他们所用。赵天雄的陷害,内门的排挤,未尝不是他们试探、施压、想逼你露出破绽、或者将你逼入他们掌控范围的手段。”
张良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可能都在那个恐怖组织的注视和算计之下?这种如芒在背、如履薄冰的感觉,几乎让人窒息。
“怕了?”云中鹤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问道。
张良辰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阵阵刺痛,却也让他从那种巨大的恐惧中,强行挣脱出一丝清明。他抬起头,看向云中鹤,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
“怕。”他坦承,“但怕,无用。”
云中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师尊,那我该怎么办?”张良辰问道,声音依旧有些干涩,却不再颤抖。
“变强。”云中鹤的回答,简洁而有力,“不顾一切地变强!强到有一天,你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能去洞真天找到你养父,能继承完整的传承,能拥有……面对甚至对抗‘巡天使者’的资格和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张良辰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八门筑基法》,是你变强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以此法筑基,打下最坚实的道基,才能真正发挥龟甲之力,才能真正踏上八门遁甲的正统大道!等你成功筑基,老夫会告诉你更多关于八门禁地、关于值符殿、关于如何躲避‘巡天使者’探查的方法。现在,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也越能专注于修炼。”
张良辰重重点头,将师尊的话,一字一句刻入心底。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灵魂深处燃烧起来的、不屈的火焰和变强的渴望!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云中鹤松开手,又恢复了他那副懒散的模样,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摆摆手,“去吧,回去准备闭关。筑基非是儿戏,需静心凝神,调整状态,备足资源。若有不懂之处,可来问老夫,或者……去问周丫头也行,那丫头在剑道和修炼上,有些独到见解。”
张良辰起身,对着云中鹤,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三个躬。一为授业之恩,二为维护之情,三为……揭示真相、指明前路之德。
“弟子,拜谢师尊!”
云中鹤坦然受了他三礼,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去。
张良辰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下山的路走去。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孤峭而坚定的剑。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云中鹤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期盼:
“小子,记住,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妖魔鬼怪,都要给老夫……好好地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你养父,还在等你。”
张良辰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迈开更加坚定的步伐,身影很快消失在下山的云雾小径之中。
醉峰之巅,云中鹤独自一人,倚着枯松,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霞,又灌了一大口酒,发出一声悠长的、不知是叹息还是释然的喟叹。
起风了,吹动他破烂的衣袍和花白的头发,也吹散了石桌上残留的最后一丝酒气。
章末悬念:
真相骇人!养父张青山因触及“巡天使者”与“局主”恶念勾结的惊天秘密而遭追杀,远走洞真天。张良辰身怀龟甲,亦成“巡天使者”目标,危机四伏,如履薄冰。云中鹤重伤之因,宗门内暗子,皆指向这恐怖阴影。《八门筑基法》入手,前路已明。张良辰携养父嘱托、师尊期望、如山压力与求生变强之志,即将闭关冲击筑基。然而,闭关之地当真安全?巡天使者的目光,是否已然锁定这醉峰下的少年?这场至关重要的筑基,又将引来何等变数?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