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内门小比启(1 / 1)

天光依旧,却不再温暖。那道身披黑袍、笼罩在蠕动黑气中的身影,如同最深的梦魇,从虚幻的传说,化为了横亘在听竹苑上空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阳光穿透其周身弥漫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与生机的诡异黑雾,被扭曲、折射,在地上投下扭曲怪诞、不断变幻的光斑,非但没有驱散寒意,反而将整个听竹苑衬托得如同鬼蜮。

张良辰站在院中,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扎根于岩石的孤松,直面着那道从天而降、带来的威压几乎要将空间都凝固的恐怖身影。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刚刚稳固的液态真元漩涡,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八门之力在经脉中奔腾咆哮,才勉强抵御住了那股来自生命层次差距的、令人窒息的灵魂威压。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粗布衣衫的内衬。

“蝼蚁。”

那声音,并非从耳中传入,而是直接、冰冷、漠然地,在张良辰的神魂最深处响起。不掺杂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仅仅两个字,就让张良辰神魂剧震,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若非龟甲瞬间传来一股温润之力稳住灵台,他几乎要当场心神失守。

李小胖早已瘫软在墙角,浑身筛糠般抖动着,圆脸惨白如纸,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和恐惧的泪水混合着,不受控制地流淌。那超越了他理解范畴的恐怖,如同实质的重锤,将他的心神彻底击溃。

巡天使者。

这个名词,此刻不再仅仅是云中鹤口中讳莫如深、充满忌惮的称谓,而是化作了眼前这尊散发着无尽邪恶、冷漠与毁灭气息的实体。张良辰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两柄淬炼了万载寒冰与幽冥毒火的利刃,穿透了皮囊,直接“钉”在了他丹田深处那枚仍在微微发热的龟甲,以及他刚刚筑基成功、气息尚未完全内敛的八门道基之上。

贪婪、审视、以及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或待宰羔羊般的……冷漠。

“九宫天局盘的传承者,就是你?”

依旧是直接响彻神魂的冰冷询问。黑袍身影周身缠绕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气微微波动,那张笼罩在阴影下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露出一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眼眸。那眼眸中,倒映着张良辰渺小而倔强的身影,却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

张良辰咬紧牙关,舌尖传来的刺痛和血腥味,让他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他死死盯着那对漆黑的眸子,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声音因巨大的压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你就是……巡天使者?”

“桀桀……”一声低沉、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轻笑,从那黑袍身影处传来。这笑声,比直接的威压更让人毛骨悚然。“倒是有几分……不知死活的胆色。”

他向前踏出一步。仅仅是这看似平常的一步,听竹苑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化为了粘稠的胶质,连光线都变得迟滞。李小胖闷哼一声,口鼻溢血,彻底昏死过去。张良辰也如遭重击,胸口一闷,刚刚稳固的道基都隐隐震荡。

“不过,胆色,救不了蝼蚁的命。”巡天使者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张青山那个侥幸逃脱的叛徒,藏头露尾二十余载。今日,他留在世间的这点血脉,也该为他当年胆大包天的‘僭越’,付出应有的……代价了。”

“僭越?”张良辰双目赤红,胸中一股郁结的悲愤与杀意,混合着对养父的担忧,冲破了部分威压的束缚,嘶声吼道,“是你们觊觎我养父所得,是你们要强取豪夺,是他发现了你们见不得光的秘密!何来僭越?!是你们,才是真正的罪人!”

“罪人?”巡天使者那双漆黑的眼眸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寒与嘲讽,“幼稚。这世间的‘罪’与‘罚’,从来不是由你们这些蝼蚁来定义的。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窥探了不该窥探的秘密,便是原罪。而你,身负‘九宫天局盘’的因果,继承了他的‘遗产’,便是罪上加罪。今日,本座便代行‘天罚’,抹去你这不应存在的……污点。”

话音未落,他缓缓抬起一只笼罩在黑袍下的、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五指张开,对着张良辰,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光。但张良辰瞬间感觉到,自己身体周围方圆数丈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无法抗拒的巨手,彻底攥紧、凝固!一股沛然莫御、带着森然死寂气息的恐怖吸力,从那掌心传来,要将他整个人,连同神魂,都强行剥离、摄拿过去!

“呃啊——!”

他怒吼一声,将筑基初期的修为催动到极致!体内金色的液态真元漩涡疯狂旋转,八门之力以前所未有的协调与强度爆发!休门稳守,生门爆发,伤门锐进,杜门隐匿,景门洞虚,死门沉寂,惊门震慑,开门纳灵!八色微光在他体表一闪而逝,试图对抗那空间的凝固与恐怖的吸摄。

然而,差距太大了!如同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他的抵抗,在那只无形的规则之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地,被那股吸力拉扯着,朝着院门外那道黑袍身影缓缓移动!脚下的青石板,被他双脚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迸溅!

“张……张良辰——!!!”

墙角,刚刚苏醒一些的李小胖,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嘶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残留的威压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良辰被一点点拖向死亡。

就在张良辰即将被彻底吸入那只无形之手,落入巡天使者掌控的刹那——

“放肆!”

一声苍老、沙哑、却蕴含着惊天动地怒意与斩断一切锋锐的暴喝,如同九天惊雷,悍然炸响在听竹苑上空,瞬间将那凝固粘稠的空间氛围,撕裂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一道剑光!

无法形容那道剑光的璀璨与凌厉!它并非从天外飞来,而是仿佛凭空自虚空中诞生,带着一种斩断因果、劈开宿命、一往无前的惨烈决绝,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那凝固的力场,直直地、狠狠地,斩向了巡天使者那只虚握的手掌,以及他周身要害!

这一剑,快!快到了极致!快到了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剑面前凝滞!

这一剑,狠!狠到了不留丝毫余地,以命搏命,以伤换伤!

这一剑,绝!绝到了仿佛凝聚了出剑者毕生的精气神,乃至……生命本源!

是云中鹤!

“轰隆隆——!!!”

剑光与巡天使者仓促间在身前布下的一道凝实得如同实质的漆黑光幕,悍然碰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两个世界对撞的恐怖轰鸣!声音并不高亢,却震得人灵魂都在颤栗!听竹苑的围墙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院中那几丛翠竹瞬间化为漫天飞灰,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出现一道深达数尺、宽逾丈余的恐怖沟壑,一直蔓延到远处竹林!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破碎的剑意与阴冷的黑气,如同毁灭的飓风,向四周疯狂席卷!

一道佝偻、破烂、却在此刻挺直如标枪的身影,出现在了张良辰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云中鹤!

此刻的他,与平日那个邋遢醉鬼的形象判若两人!虽然依旧穿着那身破烂道袍,头发凌乱,但那双总是醉眼惺忪的浑浊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剑火!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酒葫芦,而是一柄通体黝黑、毫无光泽、剑身却布满细密裂痕、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古朴长剑。剑尖,正微微颤抖,一滴暗红色的、仿佛蕴藏着无尽锋芒的血珠,正从剑尖缓缓滴落,砸在地上,竟将青石板灼烧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他背对着张良辰,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并非因为苍老,而是因为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显然消耗巨大,甚至可能……牵动了旧伤。但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历经万载风雨、即将崩塌、却依旧誓要撑起这片天空的孤峰!

“云、中、鹤。”巡天使者(被云中鹤称作“姓路的”)缓缓收回手掌,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几乎微不可察、却隐隐有金色剑意缠绕、难以愈合的细小伤口,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终于不再是纯粹的漠然,而是多了一丝冰冷的愠怒与……忌惮。

“你果然还没死透。”巡天使者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二十多年前那一剑,看来还是没让你学会‘安分’二字怎么写。怎么,当年侥幸捡回一条命,苟延残喘至今,是嫌命太长,又来寻死?”

“寻死?”云中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鲜血染得暗红的黄牙,他随意地用破烂的袖口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新鲜血迹,动作依旧带着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姓路的,二十多年不见,你这嘴皮子功夫倒是见长。当年要不是你们人多,又偷袭暗算,就凭你,也想留下老夫?做梦!”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刮骨刀,上下打量着巡天使者,嗤笑道:“倒是你,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躲在黑袍子里不敢见光的德行。怎么,替‘局主’当狗,当上瘾了?连真面目都不敢露了?”

这番毫不留情、尖酸刻薄的讥讽,让巡天使者周身蠕动的黑气骤然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狂暴、阴冷。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冰霜。

“牙尖嘴利,救不了你的命,也救不了你身后那个小崽子的命。”巡天使者的声音冰冷刺骨,“云中鹤,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醉剑仙’?如今的你,金丹蒙尘,道基崩裂,修为十不存一,终日靠劣酒吊命,拿什么来拦我?识相的,现在滚开,将那小子和龟甲乖乖奉上,看在当年你勉强算个人物的份上,本座或许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一具全尸,让你这青云宗的徒子徒孙,好歹有块地方给你立个衣冠冢。”

“全尸?衣冠冢?”云中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牵动伤势,又咳出几口淤血,他却浑不在意,只是那笑声中的嘲讽与苍凉,令人闻之心悸,“路老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些虚伪的场面话了?要打便打,要杀便杀!老夫今日既然站在这里,就没打算活着离开!想动我徒弟?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跨过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周身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息,骤然再次暴涨!一股惨烈、决绝、仿佛要将自身血肉灵魂都一并燃烧殆尽的恐怖剑意,冲天而起!那柄布满裂痕的黑色古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身之上,那些裂痕中,开始流淌出暗金色的、仿佛熔岩般的炽热光芒!

那是……燃烧生命本源,强行催动巅峰剑意!

“师尊!不要!”张良辰在身后嘶声喊道,他如何看不出云中鹤这是在拼命!这一战过后,无论胜负,云中鹤恐怕都……

“闭嘴!待着别动!”云中鹤头也不回,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决绝,“小子,看好了!这才是老夫真正的剑!能学多少,看你造化!”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之前那一剑的迅捷无影,这一次,他的动作似乎很慢。缓缓抬起手中那柄燃烧着暗金光芒的裂痕古剑,剑尖遥指巡天使者。

但就是这看似缓慢的一剑,却让巡天使者那双漆黑的眼眸,骤然收缩!他周身的黑气疯狂涌动,在身前瞬间布下了层层叠叠、仿佛无数重幽冥世界叠加的黑暗屏障!

“醉里挑灯……看剑!”

云中鹤苍老而沙哑的吟唱声响起,带着一种看破生死、笑对苍穹的洒然与悲壮。

剑,动了。

依旧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剑身划破空气时,留下的每一道扭曲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轨迹。慢到可以看清剑尖所指之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崩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无。

然而,就是这“慢”到极致的一剑,却在出剑的刹那,仿佛就已然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那层层叠叠的黑暗屏障,直接出现在了巡天使者的眉心前三寸之处!

不是快,是“道”!是剑道境界的碾压!是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超越当前修为层次的、对“剑”与“破”之规则的极致运用!

“什么?!”巡天使者终于色变!他没想到,云中鹤伤重至此,竟然还能斩出如此恐怖、如此“不讲道理”的一剑!这一剑,已然隐隐触及了“法则”的边缘!

仓促间,他再也顾不得保留,漆黑的双眸中,骤然亮起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他双手猛地于胸前合十,周身蠕动的黑气疯狂向内收缩、凝聚,竟在他身前,化作一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痛苦面孔、散发着无尽怨毒与死寂气息的漆黑骨盾!

“幽冥万鬼盾!”

“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撞击声响起!那不是金铁交鸣,更像是两个世界的法则在碰撞、湮灭!暗金色的剑尖,狠狠点在了那面狰狞的漆黑骨盾正中心,那张最为巨大、痛苦的面孔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下一秒——

“咔嚓……咔嚓嚓……”

细密而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剑尖与骨盾接触点疯狂蔓延开来!先是那面幽冥万鬼盾,其上无数痛苦面孔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盾面浮现出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紧接着,是云中鹤手中那柄本就布满裂痕的古剑,剑身上的裂痕骤然扩大、延伸,暗金色的熔岩般光芒从中疯狂迸射!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终于彻底爆发!以剑盾碰撞点为中心,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一半暗金、一半漆黑的毁灭性能量光球,轰然炸开!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听竹苑残余的建筑、更远处的大片竹林、乃至附近几座低矮的山头,在这毁灭光球的边缘擦过,瞬间汽化、消失!大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过,留下一个深达数十丈、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巨坑!

爆炸的核心,两道身影如同炮弹般,向着相反的方向倒射而出!

云中鹤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划过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狠狠撞在了数里外一座高达百丈的山峰山腰处!

“轰隆——!!!”

整座山峰,从被撞击处开始,轰然崩塌!巨石滚滚,烟尘冲天,仿佛末日降临!

而巡天使者的身影,则倒飞出去更远,周身的黑袍破碎大半,露出下面一副仿佛由某种漆黑金属与惨白骨骼拼接而成的、充满诡异美感的躯体。他脸色(如果能称之为脸的话)苍白得透明,嘴角溢出丝丝漆黑的、散发着浓烈死气的血液。那面幽冥万鬼盾已然彻底崩碎,化为漫天黑色光点消散。他悬浮在半空,死死盯着远处那崩塌的山峰,漆黑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怒、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云中鹤拼死一击,威力竟至如斯!若非他最后时刻动用了保命底牌,恐怕真要阴沟里翻船!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有更多的黑血溢出,气息明显萎靡了许多,显然也受了不轻的创伤。

他缓缓转头,那双染着血丝的漆黑眸子,重新锁定了下方巨坑边缘,那个挣扎着站起、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握着剑、挡在昏迷的李小胖身前的灰衣少年——张良辰。

杀意,再次升腾。虽然云中鹤的拼死一击让他受了伤,但拿下这个炼气刚筑基的小子,依旧易如反掌。只要拿到龟甲……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准备再次出手的刹那——

“师尊——!!!”

一声凄厉到撕心裂肺、蕴含着无尽悲愤与决绝的嘶吼,从张良辰口中爆发而出!他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远处那烟尘弥漫的山峰废墟,又猛地转头,看向空中的巡天使者,眼中是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的杀意!

他手中那柄缠着布条的青云剑,布条早已在之前的余波中化为飞灰,露出古朴的剑身。此刻,剑身之上,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亮起、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种混沌而狂暴的暗金色,隐隐与方才云中鹤剑上燃烧的光芒有几分相似!他体内的液态真元漩涡疯狂旋转,甚至不惜开始燃烧刚刚筑基的本源,将全部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这一剑!

他要拼命!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他也要为师尊,为自己,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不,或许不是生机,只是……不甘如此屈辱地死去!

巡天使者看着下方那如同困兽犹斗、气息狂暴却混乱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垂死挣扎,倒是有点意思。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漆黑光芒凝聚,准备像拍死一只苍蝇般,结束这场闹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带着无尽沧桑与疲惫的叹息,毫无征兆地,在青云宗上空,在每一个人(包括巡天使者)的心头响起。

这声叹息,并不响亮,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轰鸣、风声、乃至心跳声。仿佛天地法则,都因这一叹而微微凝滞。

紧接着,一股浩瀚、磅礴、温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仿佛与这片天地山川融为一体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缓缓苏醒,自青云宗最深处、那座终年被混沌灵气与先天阵纹笼罩的禁地——“青云洞天”之中,弥漫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青云山脉!

在这股气息面前,方才云中鹤与巡天使者战斗的余波,仿佛都成了孩童的嬉闹。刚刚筑基的张良辰,只觉得呼吸一滞,仿佛直面了整个世界的重量,却又奇异地没有感到压迫,反而有一种回归母体般的安宁(这安宁很快被仇恨冲散)。而空中的巡天使者,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脸色骤变,漆黑的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深深的惊悸与……恐惧!

“青云……真人?!”他失声低呼,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

天际尽头,一道青蒙蒙的、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柔和光芒,如同初升的朝霞,又如同划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超越了空间束缚的速度,朝着听竹苑(或者说,那一片已成废墟的区域)扩散而来。

青光所过之处,之前战斗留下的狂暴能量乱流、崩碎的空间裂缝、弥漫的死寂与毁灭气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平复。崩塌的山峰处,滚落的巨石诡异地静止,然后缓缓回溯。地面上那深不见底的巨坑,边缘的泥土岩石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聚合,迅速填平。就连那些被彻底汽化的竹林,也在青光拂过后,有嫩绿的虚影自焦土中浮现,仿佛时光在倒流。

这不是攻击,这是……近乎于“道”的展现,是对这片天地规则的绝对掌控与修复!

青光最终汇聚,在那片被修复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平地上,显化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青衣老者。他身形不高,略显清瘦,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脚下是一双寻常的麻鞋,手中挂着一根看似普通、却隐隐有混沌气缠绕的青竹杖。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散发任何迫人的气势,却仿佛与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周围的清风、远处的山峦,彻底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天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青云真人。青云宗真正的定海神针,传说中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数十年未曾现世的元婴期巅峰大能,甚至……可能更高。

他先是看了一眼远处那已然停止崩塌、正在青光作用下缓缓“愈合”的山峰,目光似乎穿透了岩石,看到了被埋在深处、气息微弱到极点的云中鹤。那双清澈如古井、却又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叹息。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悬浮在半空、如临大敌、周身黑气剧烈波动的巡天使者身上。

“路巡天,”青云真人的声音平和,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多年不见,你的‘幽冥大道’,倒是精进了不少。只是,这般不告而来,在我青云宗内,对我的长老和弟子出手,是否……太过无礼了些?”

被直呼其名“路巡天”的巡天使者,脸色(或者说那副躯壳)变幻不定。面对青云真人那看似平和、却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目光,他之前的嚣张与冷漠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浓浓的忌惮与权衡。

“青云真人,”路巡天的声音干涩,强行维持着镇定,“本座此行,只为缉拿要犯张青山之余孽,取回我‘巡天殿’遗失重宝‘九宫天局盘’。此乃‘殿主’亲自交代之事,关乎重大。云中鹤阻挠执法,重伤本座麾下,更是出手袭击本座,按律当诛!还请真人行个方便,莫要阻挠‘巡天殿’公务,以免伤了……两家的和气。”

他将“巡天殿”和“殿主”咬得极重,显然是想以势压人。

“公务?和气?”青云真人轻轻摇了摇头,手中青竹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清脆的“笃”声,“路巡天,莫要拿‘巡天殿’来压老夫。张青山当年之事,是非曲直,你心中清楚。至于‘九宫天局盘’……此物乃上古八门遁甲一脉传承圣物,何时成了你‘巡天殿’的私产?此子张良辰,既已拜入我青云宗门下,便是我青云宗弟子。云师弟护徒心切,何错之有?倒是你,未经通传,擅闯山门,伤我长老,欲害我弟子,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路巡天周身的黑气不断翻腾、收缩。

路巡天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了。青云真人的态度,强硬得出乎他的意料。难道这老家伙,真的不怕得罪“巡天殿”?

“青云真人,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区区炼气小辈,与我‘巡天殿’为敌?”路巡天声音转冷,带着威胁。

“非是为敌。”青云真人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星辰生灭,“只是,我青云宗的弟子,还轮不到外人来处置。我青云宗的山门,也容不得外人随意撒野。路巡天,今日你已受伤,云师弟更是重伤濒死。此事,暂且作罢。你,回去吧。替我带句话给‘殿主’,青云宗虽偏安一隅,却也非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有些手,莫要伸得太长。送客。”

最后一个“客”字落下,青云真人手中青竹杖轻轻向前一点。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见以青竹杖点为圆心,一道淡淡的、青蒙蒙的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路巡天的身体。

路巡天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闷哼一声,周身的黑气瞬间溃散大半,那副诡异的躯壳上,再次崩裂出数道细密的伤口,漆黑的血液涌出。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与这片天地灵气的联系,竟被这一“点”暂时切断了!而且,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排斥之力,正作用在他身上,要将他“推”出青云宗的范围!

这是什么手段?!言出法随?划地为界?这老家伙的修为,恐怕比传闻中更加恐怖!难道他已经……

路巡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的念头。他死死地看了一眼下方被青云真人气息护住的张良辰,又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青云真人,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好!好一个青云宗!青云真人,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撂下一句狠话,路巡天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狼狈不堪地朝着青云宗外仓皇遁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巡天使者气息彻底消失,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与那诡异的黑暗才彻底散去。阳光重新温暖地洒落,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差点毁天灭地的战斗,只是一场幻梦。只有那被修复后依旧显得空旷的平地、远处那座“愈合”中依旧残留着恐怖剑痕与崩塌痕迹的山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的焦糊与血腥气,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青云真人站在原地,望着路巡天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不远处,几个闻讯赶来、却被方才那等层次战斗吓得面无人色、根本不敢靠近的内门长老和执法弟子身上。

“云长老重伤,速去‘青云洞天’取‘九转还魂丹’与‘万年石钟乳’,送至‘听竹苑’……旧址。全力救治,不惜代价。”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谨遵宗主法旨!”那几位长老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匆匆而去。

然后,青云真人才将目光,投向下方。

张良辰依旧保持着持剑戒备的姿势,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力竭,还是因为后怕,亦或是……对云中鹤生死的极度担忧。他赤红的双目,依旧死死盯着路巡天消失的方向,牙关紧咬,唇边血迹斑斑。李小胖在他身后不远处,被赶来的丹堂弟子喂下丹药,正悠悠转醒,茫然地看着四周。

青云真人一步踏出,如同缩地成寸,已然来到了张良辰面前。

他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粗布衣衫破碎染血,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混乱,显然是强行催动甚至燃烧了部分筑基本源。但那双眼眸中,除了仇恨与悲愤,还有一股令人动容的坚韧与不屈。更让青云真人在意的是,少年体内那虽然微弱、却已然成型、流转不息、隐隐与天地八气相合的八门循环,以及掌心那枚连他都有些看不透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龟甲纹路。

“你,便是张良辰?”青云真人开口,声音温和,仿佛带着抚平人心的力量。

张良辰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宗主,感受到对方身上那浩瀚如海、却又温和包容的气息,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松开几乎要嵌入掌心的指甲,将青云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对着青云真人,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

“弟子张良辰,拜见宗主!多谢宗主……救命之恩!”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

青云真人微微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张良辰托起。“不必多礼。云师弟拼死护你,是他的选择。老夫出手,亦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张良辰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对云中鹤的担忧,缓声道:“云师弟伤势极重,道基再次受损,性命……暂时无忧,但需漫长岁月静养,且修为……恐难恢复。不过,有‘九转还魂丹’与宗门资源,保住性命,当无大碍。你且宽心。”

听闻师尊性命无忧,张良辰心中巨石稍落,但听到“修为恐难恢复”,又是一阵刺痛。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宗主,弟子……”他想说什么,却被青云真人抬手制止。

“你的情况,云师弟之前已与老夫简单说过。”青云真人的目光变得深邃,“巡天使者路巡天今日虽退,但其背后‘巡天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盯上了你,更准确地说,是盯上了你身上的‘九宫天局盘’以及你与张青山的因果。此事,已非你一人之事,亦非云师弟一人之事,关乎我青云宗颜面与存续。”

张良辰心中凛然,静静聆听。

“云师弟重伤,短期内无法再庇护于你。宗门之内,虽有规矩,但暗流汹涌,觊觎你机缘、嫉恨你身份者,不在少数。外有‘巡天殿’虎视眈眈,内有同门明枪暗箭。你之处境,可谓凶险万分。”青云真人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却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张良辰面前。

“弟子……明白。”张良辰握紧拳头。

“明白,便要有所为。”青云真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期许,“半月之后,宗门‘内门小比’将正式开启。此次小比,与以往不同,不仅是弟子间的排名之争,更关乎进入‘青云秘境’的资格。”

青云秘境!

张良辰心中一震。他听说过这个神秘所在,据说是青云宗开派祖师发现的一处上古遗迹碎片所化,独立于现世之外,里面不仅有无数天材地宝、上古传承,更蕴含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机缘与考验,是青云宗最核心的底蕴之一。但进入资格极其苛刻,非绝世天才或立下大功者不可入。

“你若能在本次内门小比中,杀入前八,便可获得一个进入‘青云秘境’外围区域的资格。”青云真人的话语,如同在张良辰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秘境之中,虽有凶险,却也是快速提升实力、寻找机缘、乃至……暂时避开某些目光的最佳之地。或许,其中亦有能助云师弟恢复伤势之物,亦或……有关于你养父,关于‘巡天殿’,关于‘局主’的……线索。”

前八!青云秘境!师尊伤势!养父线索!

一个个关键词,如同火焰,灼烧着张良辰的神经。他猛地抬头,看向青云真人,眼中重新燃起炽烈的光芒。

“敢问宗主,这小比规则……”

“具体规则,稍后自有执事公布。”青云真人道,“你只需知道,此次小比,汇聚内门七堂精锐,其中不乏筑基中期、后期,甚至假丹境的弟子。想要杀入前八,对你而言,难如登天。但,这是你目前唯一可行的路。是龙是虫,是抓住机缘逆天改命,还是在内外压力下粉身碎骨,皆看你自身造化。”

他深深看了张良辰一眼:“好生准备,调整状态。莫要辜负了云师弟的拼命,也莫要……辜负了你自身的机缘与劫数。”

说完,青云真人不再多言,手中青竹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变淡,最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他最后的话语,和那关于“内门小比”与“青云秘境”的信息,如同烙印,深深留在张良辰的心头。

阳光彻底驱散了阴霾,洒在这片刚刚经历毁灭与重生的土地上。风,带来了远处药堂弟子匆忙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议论声。

张良辰站在原地,望着青云真人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远处那座剑痕累累、正在“愈合”的山峰,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双手和插在地上的青云剑上。

半月之后,内门小比,前八,青云秘境……

师尊的伤,养父的踪,巡天使者的仇,自身的劫……

所有的线,仿佛都汇聚到了这一点。

他缓缓弯下腰,拔起地上的青云剑。剑身嗡鸣,八色微光流转。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愤怒咆哮。他只是紧紧握住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转身,朝着被临时清理出来、作为云中鹤养伤之所的、原本听竹苑旁边那间完好的竹舍走去。步伐,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在他身后,李小胖被丹堂弟子搀扶着站起来,看着张良辰的背影,小眼中满是担忧,又有一丝莫名的坚信。

更远处,一些闻讯赶来、在远处观望的内门弟子,看着那片战斗留下的恐怖痕迹,看着张良辰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震惊、恐惧、嫉妒、好奇、幸灾乐祸……种种情绪,混杂在窃窃私语之中。

“刚才……那是宗主?”

“巡天使者?那是什么人?好恐怖!”

“云长老……好像为了保他,差点死了?”

“听说他刚刚筑基?就惹上这种敌人?”

“半个月后小比?他还想参加?”

“前八?做梦吧!陈风师兄、王烈师兄他们,可都等着呢……”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风,将细碎的议论声吹散,也吹动了少年染血的衣角。

内门小比,尚未开启,硝烟已然弥漫。

章末悬念:

巡天使者路巡天被青云真人惊退,云中鹤重伤垂死,修为难复。张良辰劫后余生,却面临更严峻局面——外有“巡天殿”不死不休的追杀阴影,内有同门虎视眈眈的明枪暗箭。半月后的“内门小比”与“青云秘境”资格,成为他破局的关键,亦是通往更大凶险与机缘的独木桥。重伤的云中鹤能否醒来?神秘的青云秘境中藏着什么?小比之上,又有哪些强大的对手在等着刚刚筑基、根基未稳的张良辰?一场席卷整个青云宗内门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