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城主府门口(1 / 1)

胸口又是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声音更低:“……我睡着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

沈长渊走到床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守着你。”

“第一天,赵三槐跪在床尾,从子时跪到巳时,膝盖跪出血了还不肯起来,说‘大人不醒,俺不起来’。第二天,郭天佑带着人把城墙重新加固了一层,还在北门刻了四个字——‘永守鸿运’。第三天,十二位前辈把各自压箱底的灵药全拿出来了,堆在你床头,像座小山。他们轮流守夜,谁也不肯离开半步。”

郑毅睁开眼。

眼底有极淡的水光一闪而过。

他声音发哑:“……我欠他们的。”

沈长渊摇头:“不是欠。”

“是他们心甘情愿还的。”

“你没躲在后面指手划脚,你每次都站在最前面,把最重的刀、最狠的阵、最险的命,全都自己扛了。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现在鸿运城上到修士下到贩夫走卒,谁提起你不是竖大拇指?”

郑毅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撑着床沿坐起来。

动作极慢,每动一下都牵动伤口,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沈长渊想扶,被他抬手挡开。

他坐直了,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城墙上。

城墙上,新刻的“永守鸿运”四个大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字迹遒劲,带着刀凿的棱角。

郑毅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做得比我想象的好。”

沈长渊哼笑:“那是自然。你昏迷这三天,城里没乱,全靠他们自己撑着。连卖烧饼的老头都把三天赚的铜板全捐了,说要给先生熬药。”

郑毅嘴角微微一勾。

极淡。

却真实。

“……我想看看城里。”

沈长渊皱眉:“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郑毅已经掀开被子。

双腿垂下,脚尖触地。

他撑着床沿,慢慢站直。

膝盖发软,腰腹像被刀绞。

可他还是站住了。

沈长渊沉默片刻,终究没再拦。

他只是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走吧。”

“他们等了你三天,也该看见你站起来了。”

郑毅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走得很稳。

后院银杏树下,赵三槐第一个看见他。

赵三槐愣住。

拐杖“啪”地落地。

他忽然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大人……您……您醒了……”

声音一出。

整个后院瞬间安静。

然后是更大的喧哗。

郭天佑从侧门冲进来,盔甲都没穿整齐,头盔歪在一边。

“先生!”

他扑过来,却在三步外停住,跪下,重重磕头。

“先生……您没事了……”

枯莲真人、碧箫夫人、铁臂侯、鬼影叟……十二位修士几乎同时涌进后院。

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郑毅。

看着他苍白的脸。

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身影。

看着他攥着半截断剑的右手。

有人眼眶发红。

有人喉头滚动。

铁臂侯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石滚过:

“先生……您站起来了……老子……老子他娘的……”

他没说完,重重抹了一把脸。

碧箫夫人走上前,把短笛放在郑毅脚边,声音发颤:

“先生……这笛子……以后就是您的了。”

枯莲真人捋了捋胡子,声音带着笑:

“老朽说过,只要先生醒来,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打十年。”

鬼影叟冷哼一声,却往前踏了一步:

“老夫的锁魂针……留着给你护法。”

郑毅看着他们。

看着这一张张或苍老、或狰狞、或清丽的脸。

看着他们眼里的光。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却极真。

“……谢谢。”

两个字。

却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赵三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哽咽:

“大人……您别说谢谢……俺们……俺们这条命,都是您捡回来的……”

郑毅弯腰。

动作极慢。

他伸手,把赵三槐扶起来。

赵三槐愣住。

郑毅声音很轻:

“起来。”

“以后……一起走。”

赵三槐眼泪瞬间涌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却还是让郑毅把他扶了起来。

众人看着这一幕。

没人说话。

却都笑了。

笑得眼泪往下掉。

城主府外,主街上传来喧哗。

有人喊:

“先生醒了!”

“先生醒了!!!”

声音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

从西市传到东市。

从洞府群传到城墙。

整座鸿运城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家家户户的门打开。

人们涌上街头。

有人举着刚烤好的烧饼。

有人抱着自家孩子。

有人拎着酒坛。

有人拿着刚修好的农具。

他们涌向城主府。

却在府门外停下。

没人往前挤。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府门。

看着那棵银杏树。

看着树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有人忽然喊:

“先生!”

“先生万胜!”

声音先是一个人。

然后是十个人。

然后是一百人。

然后是整条街,整座城。

“先生万胜!”

“先生万胜!!!”

喊声震天。

却又带着极深的哽咽。

郑毅站在银杏树下。

听着那一声声“万胜”。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有极淡的水光。

他抬手。

轻轻朝众人一拱。

声音不高。

却穿透所有喧哗:

“……多谢诸位。”

“鸿运城……还在。”

这一句。

让所有人都红了眼。

喊声更大。

却更有序。

像一支沉默已久的军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旗帜。

三天后。

城主府正厅。

夜宴。

厅里没摆太多桌椅,只在正中摆了一张长条矮桌,桌上摆满了菜,却没多少山珍海味——大多是城里百姓自己送来的家常菜。有卖烧饼的老头亲手烤的芝麻烧饼,有妇人熬的鸡汤,有孩子摘的野果,有匠人刚打好的铁锅炖的羊肉……

十二位洞府修士坐在上首。

赵三槐、郭天佑、郭守正、郭雄坐在下首。

厅外,院子里,廊下,挤满了人。

有郭家的老幼,有洞府区的散修,有城里的平民。

他们没资格进厅,却都守在外面。

端着碗。

拿着筷子。

却没人先动。

他们在等。

等郑毅出来。

郑毅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

伤还没好全,走路时腰腹仍旧僵硬。

可他站得很直。

厅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郑毅走到主位坐下。

他看着满桌菜。

看着众人。

忽然开口:

“今日……能坐在这儿吃饭。”

“是因为你们。”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

碗里是城里最普通的米酒。

却被他双手捧着。

他看向众人。

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碗……敬你们。”

“敬所有守住鸿运城的人。”

他仰头。

一饮而尽。

酒很烈。

呛得他咳嗽。

却没人笑。

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赵三槐第一个端起碗。

声音哽咽:

“大人……俺敬您!”

他一口闷了。

酒顺着刀疤往下淌。

郭天佑站起来。

盔甲都没脱。

他端着碗,声音发抖:

“先生……若没有您……就没有今日的鸿运城。”

“这一碗……敬您!”

他喝了。

眼泪掉进酒碗里。

枯莲真人端起碗,声音苍老却带着笑:

“老朽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跟了你。”

“敬先生。”

碧箫夫人、铁臂侯、鬼影叟……

十二位修士同时举碗。

“敬先生!”

厅外院子里。

百姓们也举起碗。

声音不高。

却整齐。

“敬先生!”

这一声敬。

响彻整座城。

郑毅看着众人。

看着那一张张脸。

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真。

“好。”

“今日……不醉不归。”

欢呼声瞬间炸开。

酒碗碰撞。

笑声、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有人唱起了粗俗的山歌。

有人跳起了最笨拙的舞。

有人抱着酒坛痛哭。

有人搂着兄弟大笑。

整座城主府,像一口沸腾的锅。

热气腾腾。

烟火气十足。

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

又从傍晚吃到深夜。

月亮升起来。

银杏树下挂满了灯笼。

红的、黄的、青的。

把整个后院照得亮如白昼。

郑毅坐在主位。

没怎么喝酒。

只是看着。

看着众人笑。

看着众人哭。

看着他们把酒倒在地上,说是敬死去的兄弟。

看着他们把烧饼掰开,分给身边的人。

看着这座城……活了过来。

深夜。

宴席终于散了。

众人醉醺醺地离开。

有人被搀着。

有人互相扶着。

有人干脆躺在院子里打起了呼噜。

郑毅最后一个离开正厅。

他走到银杏树下。

夜风吹来。

带着秋天的凉意。

他抬头。

月亮很圆。

很亮。

他看着月亮。

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却让守在不远处的沈长渊听见了。

“前辈。”

沈长渊走过来。

白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醒酒了?”

郑毅摇头。

“没醉。”

他看向城墙方向。

看向洞府群。

看向远处黑水河的方向。

声音很低:

“这一战……结束了。”

“但鸿运城……还有很多仗要打。”

沈长渊挑眉:“怎么说?”

郑毅转过身。

目光穿过夜色。

落在远方。

“李家倒了。”

“可盯着这座城的人……从来不止李家。”

“韩家、陆家、铁砂帮……甚至更远的势力……都在看着。”

“他们现在不敢动。”

“是因为怕。”

“怕我。”

“怕沈前辈。”

“怕这座城……突然变强。”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

“但怕……会过去。”

“等他们回过神。”

“等他们发现我伤还没好全。”

“等他们发现这座城……其实底子还是薄。”

“他们就会来。”

“所以……我得更快。”

“更快变强。”

“快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沈长渊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笑得极淡。

却极欣慰。

“好。”

“老夫陪你。”

“但你得先把伤养好。”

郑毅点头。

他看向夜空。

月亮依旧很圆。

很亮。

他声音很轻,像在许诺:

“会的。”

“很快。”

风吹过银杏树。

最后一片叶子落下。

落在郑毅肩头。

他没拂开。

只是抬头。

看着那轮月。

看着这座城。

鸿运城清晨的雾气总是从黑水河那边漫上来,先是薄薄一层裹住城墙根的青苔,再慢慢爬上主街的青石板,把刚摆出来的早点摊子都笼上一层湿润的灰白。卖豆腐脑的老张头照例在街角支起木头推车,车板上那口大铜锅冒着热气,卤水香混着豆子的清甜往四面八方钻。街对面炸油条的小摊已经点火,油锅里“滋啦”一声接一声,炸得金黄的油条被竹篾捞起来,沥在铁丝网上,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郑毅从城主府侧门出来时,天刚擦亮。

他没穿那件染血的黑袍,换了件极普通的灰青布衫,腰间只系了条素布带,脚上是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断剑换成了普通铁剑,剑鞘上没缠布条,看起来跟街头寻常练气修士没两样。唯一扎眼的,是他右手虎口处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剑痕,淡金色的细线在皮肤下游走,像一条随时会苏醒的小蛇。

他没带护卫,也没让郭天佑跟着。

只是一个人,双手笼在袖里,沿着主街慢慢往西走。

第一个认出他的是炸油条的王婶。

王婶正往油锅里下新面团,听见脚步声抬头,起初只当是早起的路人,等看清那张脸,勺子“啪”地掉进油锅里,溅起一串油星。她慌忙擦手,声音都变了调:

“先生?!”

郑毅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王婶眼睛一下子红了,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就要往地上跪:

“先生您……您可算出来了!俺家那口子前天还念叨,说您要是再不醒,俺们这街坊就得去城主府门口烧香……”

郑毅抬手虚扶了一下,没让她跪下去。

“王婶,起来说话。”

王婶抹着眼泪站起来,手还抖着,指了指油锅:

“先生尝尝?刚炸的,脆着呢……俺不要钱!”

郑毅摇摇头,却也没拒绝,从铁丝网上拈起一根最粗的油条,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却还带着热乎乎的软糯,油香混着淡淡的麦味,在舌尖散开。

“好吃。”他咽下去,认真道,“比前几天在城墙上吃的硬面饼强多了。”

王婶破涕为笑,又忙着往纸包里多塞了几根:

“先生您拿着路上吃!俺这儿天天炸,您啥时候想吃了就来,俺给您留最大的!”

郑毅接过纸包,道了谢,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