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盖楼(1 / 1)

郑毅听着,目光扫过街边一栋五层高的木石混建楼房。那楼外墙挂满了冰棱,底层铺面挤满了人,二层以上窗户却大多紧闭,偶尔有烟从烟囱冒出,像病怏怏的喘息。

“租金一两,确实便宜。”郑毅开口,“但前提是城里治安稳,修士不欺凡人,工匠有活干,凡人有盼头。”

韩无痕连连点头:

“先生说得在理。我们寒渊城这些年靠皮货和铁矿过活,修士和凡人矛盾不算小。先生那套《鸿运新律》我让人抄了三份回来,正准备改改用在我们城里。”

说话间,已到城主府。

府门前两尊铁狮子,狮目怒睁,嘴边挂着冰凌,像两头刚从雪里爬出来的猛兽。府里院子极大,正中一座三层高的主楼,楼顶覆着厚厚的积雪,四角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院子两侧种着几排冬青,青叶上压着雪,沉甸甸地往下坠。

韩无痕引着郑毅进了暖阁。

暖阁四壁用白玉砌成,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央一个直径三尺的铜火盆,火盆里烧着上好的沉香,香烟袅袅,带着淡淡的檀木甜味。阁内摆着一张紫檀八仙桌,桌上早已摆好八冷八热十六道菜,旁边还有一坛刚开封的三十年雪藏酒,酒香还未散开,就已经让人舌尖发麻。

韩无痕亲自给郑毅斟酒:

“先生尝尝。这酒是我从天山冰窟里挖出来的,埋了三十七年,入口像刀,入喉像火,最后化成一道暖流,直透丹田。”

郑毅接过酒杯,浅尝一口。

酒液冰凉,带着极淡的雪松味,入喉后却像吞了一团火,烧得胸口发烫。他放下杯子,点头:

“好酒。”

韩无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先生喜欢就好。”

他坐到郑毅对面,声音放低:

“实不相瞒,我请先生来,主要就为一件事——楼。”

“寒渊城冬天长,旧宅子根本扛不住。先生那十层宿舍的图纸和阵法,我让人拓了三份回来,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请先生亲自指点一二,顺便……帮我们盖几幢。”

郑毅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声音平静:

“盖楼不难。”

“难的是后续。”

“楼盖起来,凡人住进去,修士会不会眼红?会不会强租强占?会不会仗着修为高,随意涨价?”

韩无痕脸色微变,随即苦笑:

“先生一针见血。我们城里修士和凡人矛盾,本就比鸿运城大。先生那套新律,我看了,确实管用,可我们寒渊城……底子薄,修士多,凡人少,推行起来怕是阻力更大。”

郑毅抬眼看他:

“阻力大,就先从小处做。”

“先盖一幢,给凡人住。”

“租金定死,一两银子一个月,谁涨价,谁就出城。”

“谁强占,谁就废修为。”

“先把规矩立起来,再慢慢推。”

韩无痕呼吸急促:

“先生是说……先立威?”

郑毅点头:

“立威。”

“用最狠的手段,立最稳的规矩。”

“寒渊城要学鸿运城,不是学盖楼,是学怎么让凡人敢抬头。”

韩无痕沉默。

良久,他重重一拍桌子:

“好!”

“我听先生的!”

“地皮我已经选好了,就在城南靠河边那片空地,三亩七分,背靠寒渊河,不怕涝。前几天已经让人清平了,等先生一句话,明天就动工!”

郑毅放下酒杯:

“明天动工。”

“图纸我今晚再改一遍,加入寒渊城的气候特点。底层加厚两尺,做成冰窖商铺;每三层加一道‘聚暖阵’,冬天能省七成炭火;顶层设雨雪收集阵,存水供全楼用。”

韩无痕眼睛发亮:

“先生真是……神人!”

郑毅摇头:

“不是神人。”

“只是……不想再看见冻死的人。”

韩无痕喉头滚动,端起酒杯:

“先生这一杯,我敬您!”

郑毅举杯。

韩无痕把酒杯放下,搓了搓手,像是怕冷,又像是兴奋:

“先生,地皮的事我已经让人围起来了,周围的棚户都迁走了,还清出了一条三十步宽的路,直通寒渊河码头。先生要是觉得位置不合适,我明日再换一块。”

郑毅摇头:

“靠河好。”

“水运方便,建材能直接船运过来,省时省力。”

“而且……河边风大,但风也能发电。”

韩无痕一愣:

“发电?”

郑毅从袖中摸出一张小纸,纸上用炭笔草草画了个轮廓:一根高耸的铁杆,杆顶装着四片像风车一样的叶片,叶片联接着一圈铜线圈,底下连着一个刻着符文的石基。

“风力阵。”郑毅指着图说,“寒渊城冬天风大,风力几乎不歇。用‘聚风阵’聚拢风力,转动叶片,叶片带动铜线圈切割磁场,就能生出稳定的电流。电流再导入楼房各层,做成暖灯、热水器,甚至小型的磨面机。”

韩无痕眼睛越瞪越大:

“先生是说……不用炭火,也能让整幢楼暖和?”

郑毅点头:

“底层商铺用炭火,上面住户用风电。”

“省炭,也省人命。”

韩无痕重重一拍大腿:

“好!这主意太好了!我们寒渊城冬天光买炭就得花掉城里三成税银!要是真能省下……”

他忽然停住,声音低下去:

“先生,这风力阵……会不会被修士破坏?”

郑毅目光平静:

“会。”

“所以每一层都要设‘护阵锁’。”

“谁敢破坏,谁就触动全楼警戒符阵。”

“到时候……全城修士都会知道,动这楼,就是动我的底线。”

韩无痕呼吸一滞,随即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

“先生放心,这楼……我韩无痕用身家性命担保,谁敢动它,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郑毅看着他。

良久。

他点头:

“好。”

“明日辰时,带我去看地。”

韩无痕立刻起身:

“成!今晚我让人把图纸和材料清单都准备好,明早一起去!”

郑毅嗯了一声,起身。

韩无痕亲自送他到客房。

客房在城主府东跨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房门推开,里面已经烧好地龙,地板温热,床上铺了三层新棉褥,床头放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画着山水小景,灯光柔和。

韩无痕站在门口,没进去:

“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辰时,我在正厅等您。”

郑毅抱拳:

“多谢。”

房门关上。

郑毅走到桌前。

桌上已经摊开几张新纸,旁边放着笔墨和从断剑谷带回来的紫金砂。

他坐下。

提笔。

开始修改图纸。

鸿运城的冬日午后,阳光总是带着一种勉强的暖意,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城东新宿舍楼的青钢外墙上,反出冷硬的金属光。十层楼已经封顶,外墙的固基符文在日光下隐隐发亮,像无数细小的青色脉络在石面下游走。楼下广场上堆满了刚运来的黑岩石料,石头表面还带着矿洞里的潮湿青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泥土混杂的味道。工匠们用麻绳捆成小堆,正三五成群地蹲在石堆旁,用铁锤敲打着试硬度,锤击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远处的铁匠铺提前搬到了这里。

郑毅站在楼下空地中央,灰青布衫外披了件薄棉袍,袍角被风掀起,露出腰间那柄紫金长剑的剑鞘。他手里拿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岩样石,拇指在石面上缓缓摩挲,石头的纹理粗粝,带着极细的金属颗粒,触感冰凉而沉重。

郭天佑站在他左侧,双手拢在袖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

“先生,这批黑岩是从寒渊城上游的黑铁矿运来的,一车五十吨,昨晚才到。韩城主派人押送,说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给了八折价。”

郑毅把石头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细看。石头断口处隐隐有银灰色的金属丝嵌在岩层里,像被冻住的闪电。

“硬度够。”他低声道,“抗压强度比咱们城里的青砖高四成,耐火性也好。用来替换木梁和木椽,最合适不过。”

郭天佑挠挠头:

“可先生,木头轻,搭脚手架方便,黑岩这么沉……十层楼光是梁柱换成黑岩,得增加多少重量?地基受得住吗?”

郑毅把石头递给郭天佑,让他自己掂量:

“地基已经加固过。十二根玄铁桩深入地脉三丈,桩顶用‘千钧固地阵’连成整体。重量增加三成,阵法能吃得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在卸货的马车队:

“但黑岩用量太大。一幢十层楼,光主梁、次梁、楼板、承重墙……至少要三百吨。咱们城里的存货只够盖两层,再往上就得外购。”

郭天佑掂着石头,眉头皱起:

“黑铁矿在寒渊城上游四百里,黑岩是他们那边的特产。韩城主上次来信,说愿意长期供货,可价格……”

郑毅接过石头,放回样品堆里,声音平静:

“上次见面时,他开价每吨三十两银子。”

郭天佑倒吸一口冷气:

“三十两!咱们青砖才八两一吨!这不是卖石头,是卖金子啊!”

郑毅没接这话,目光扫向远处正在指挥卸货的工头。那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被寒风吹得发紫,却还在大声吆喝着让工人们把石头码整齐。

“去问问。”郑毅道,“工头叫什么?”

郭天佑快步走过去,问了几句,很快回来:

“叫老杜,外号杜铁锤。以前在寒渊城黑铁矿干了十五年,后来矿塌了,断了三根手指,才来咱们这儿。”

郑毅点头,朝老杜走去。

老杜看见郑毅过来,手里的铁锤“咣”地搁在石堆上,赶紧擦了擦手,声音粗得像砂轮:

“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这活儿俺们干就行,您歇着……”

郑毅摆手,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黑岩断块,指着断口处的银灰色金属丝:

“老杜,这里面含的是什么?”

老杜凑近一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先生好眼力!这是‘寒铁晶丝’,黑铁矿里最值钱的玩意儿。含量高的矿石,一吨能卖到五十两往上。俺们这批是低品位的,晶丝少,所以才二十八两一吨。”

郑毅点头,把石头放回原处:

“寒渊城那边……矿脉还稳吗?”

老杜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不稳了。上游那条主矿脉去年塌了半截,死了二十多个弟兄。现在剩下的矿洞越挖越深,冒顶、透水的事三天两头出。韩城主急着卖货,就是怕矿一关,城里就没活路了。”

郑毅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老杜:

“想不想……让寒渊城的人,也住上十层楼?”

老杜一愣,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锤柄:

“想啊……谁不想?俺在寒渊城住了半辈子,冬天屋里跟冰窟似的,炭火烧一天也暖不透。先生那楼……俺去鸿运城东看过,烟囱都不用冒烟,屋里跟春天似的。”

郑毅站起身,声音很轻:

“那就帮我带句话给韩城主。”

“黑岩,我要一千吨。”

“价格……二十两一吨。”

老杜眼睛瞬间瞪圆:

“二十两?韩城主上次开价二十八两!他能答应?”

郑毅看向远处的城墙,那里正有几队工人在加固箭垛,锤击声一下接一下,像在敲打谁的心脏。

“他会答应。”

“因为……寒渊城比咱们更缺房子。”

老杜咽了口唾沫:

“先生……俺这就写信回去!俺在矿上还有几个老兄弟,让他们去劝劝韩城主!”

郑毅点头:

“好。”

“信写好,找郭天佑,他会安排快马送过去。”

老杜重重抱拳,转身就往工棚跑,边跑边喊:

“老李!老张!快来!先生要一千吨黑岩!二十两一吨!这买卖成了,俺们冬天都能住暖和屋了!”

郑毅看着老杜的背影。

雪又开始飘了。

细细密密。

落在他的披风上。

落在青钢外墙上。

落在工匠们冻红的脸上。

他转身,对郭天佑道:

“明日辰时,带队去寒渊城。”

郭天佑一愣:

“先生亲自去?”

郑毅点头:

“亲自去。”

“有些话……当面说,更有分量。”

郭天佑用力抱拳:

“是!”

鸿运城北门外三十里,官道开始收窄,两侧的松林越发密集,树干笔直如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