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囚龙局31-70章.囹圄窃势. 第五十九章 针锋相对(1 / 1)

凡卒 罗梓萱 2063 字 18小时前

枯崖来了。

镇魂台的万载寒玉也挡不住那森然冷意,从门缝、从阵法的细微间隙丝丝缕缕渗进来。苏砚躺在玉台上,身体动弹不得,但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那不是害怕,是猎物对天敌本能的警觉。

“刑律殿主枯崖,奉掌门金令,提审重犯苏砚!”

门外传来的声音像是生锈的刀在石头上刮擦,听得人牙酸。周牧之护在玉台前,脸色铁青。风闲的虚影站在一旁,灰袍无风自动。

“金令何在?”周牧之的声音绷得很紧。

一道暗金令牌虚影穿透禁制,悬在石室半空。“青玄敕令”四字灼灼,下方掌门的星光印记做不得假。

苏砚的心往下沉。枯崖竟然真能请动掌门金令?掌门知道多少?默许?还是被蒙蔽?

“此子身负‘窃天’嫌疑,引动地脉异变,体内藏有邪火与‘伪契’污染。”枯崖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宣判,“按宗门铁律,当押入黑狱,剥离隐患,详查根源。周殿主,风闲师叔,还请以宗门安危为重,移交人犯!”

剥离隐患?苏砚指尖冰凉。进了黑狱,他就真成枯崖砧板上的肉了。

“剥离隐患?”风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枯崖师侄,他现在这模样,怕是经不起黑狱的煞气。还没到黑狱,人先死在半路,你拿什么向掌门交代?”

门外沉默了一瞬。

“那依师叔之见?”

“镇魂台能稳住他伤势,压制‘伪契’污染。”风闲淡淡道,“在此地先稳住,才是稳妥之举。若贸然移动,黑狱煞气与‘伪契’起了未知变化,引发灾祸,这责任你担?”

有理有据,反将一军。

枯崖显然没料到风闲会从这个角度反驳。门外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凝滞片刻,像是毒蛇在权衡要不要扑咬。

“师叔思虑周全。”枯崖的声音冷了几分,“既然如此,本座便在此等候。待他伤势稍稳,即刻移交。另外——”

他话音一顿,一股阴冷粘稠的神识突然强行渗透禁制,朝玉台探来!

“本座需监察其状况,确保无虞。此乃金令所授之权,师叔不会阻拦吧?”

那神识如冰冷触手,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直刺苏砚!

周牧之勃然变色,周身灵力激荡就要阻拦。风闲却抬手止住他。

灰袍老者抬头,望着那渗透进来的阴冷神识,眼中星辰幻象缓缓停滞,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监察?”风闲的声音很轻,却让石室温度骤降,“枯崖师侄,你的神识……沾了不该沾的东西。”

门外枯崖的气息一滞。

“太多阴秽血气,还有一丝……”风闲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与‘伪契’同源的陈腐味道。用这般神识监察身染‘伪契’的重犯,就不怕相互污染,引发不测么?”

石室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苏砚屏住呼吸。风闲这是在……点破枯崖与“伪契”的关联!

门外那股阴冷神识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紧接着,是枯崖气息一瞬间的剧烈波动——虽然很快被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慌乱,苏砚清晰地捕捉到了。

风闲知道!而且就在这当面对峙中,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良久,枯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已恢复了冰冷,却隐约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师叔说笑了。本座执掌刑律,常年与邪魔外道打交道,神识沾染些许异气,在所难免。师叔若无他事,本座便在外静候。但此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我刑律殿,要定了!”

说完,门外那股庞大压迫缓缓退开一段距离,却未远离,如蛰伏凶兽死死锁定了镇魂台。

石室内压力稍减,气氛却更凝重。

周牧之看向风闲,传音急切:“师叔,您刚才……”

风闲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言。他目光落回玉台上的苏砚,那深邃眼眸中,仿佛有万千思虑流转。

最后一道意念,无声传入苏砚意识深处,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抓紧。”

抓紧什么?苏砚心念急转。抓紧恢复?抓紧“观察”窃取来的秘密?还是……在枯崖彻底撕破脸皮之前,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缓缓地,再次将意识沉入眉心“定魂令”。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观察”。

他开始尝试,用风闲烙印在他意识中的冰冷“观纹”之法,配合自身暗金色的血脉之力,去主动拆解那一丝枯崖的魂印波动。

他要找到枯崖的“破绽”。

他要找到能“扎他一下”的针。

哪怕这根针,需要用他仅存的魂魄和血脉去打磨、淬炼。

玉台上,苏砚染血的手指,在宽大衣袖掩盖下,几不可察地再次握紧。

……

镇魂台外,枯崖站在阴影中,兜帽下的两点幽光明明灭灭。

他身后,站着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诡谲的刑律殿执事。更远处,还有十余名精锐弟子结成阵势,将镇魂台出口围得水泄不通。

“师尊,”一名黑袍执事低声禀报,“‘影傀’已就位,随时可潜入。‘离魂香’和‘替身傀’也已备好,赵师兄那边……”

“不急。”枯崖的声音嘶哑低沉,“风闲那老鬼既然点破了,现在硬闯,反倒落人口实。等。”

“等什么?”

“等他伤势‘稍稳’。”枯崖兜帽下的幽光闪过一丝讥诮,“或者……等他自己撑不住,露出破绽。”

他抬头,望向镇魂台那厚重的玉壁,仿佛能穿透阻隔,看到里面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这小子的韧性,倒是出乎意料。”枯崖低语,“不过,越是这样,炼成‘钥匙’后的品质,就越高。风闲想保他?呵,那就看看,谁能熬得过谁。”

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一枚暗红色的、布满裂痕的骨牌——正是之前从丙字区藏秘室取出的“血契石板(仿)”的碎片。

骨牌在他掌心微微震颤,散发出不祥的红光。

“去。”枯崖低喝一声,屈指一弹。

骨牌化作一道暗红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镇魂台的阵法根基之中。

“师尊,这是……”黑袍执事疑惑。

“一点‘引子’。”枯崖淡淡道,“镇魂台能压制‘伪契’污染不假,但若污染源来自内部,来自与那小子血脉相连的‘钥匙’本源……呵,风闲,你防得住外面,防得住里面么?”

他转身,走入更深的阴影。

“三天。最多三天,那小子体内的‘伪契’残留就会被彻底引动。届时,他要么魔化失控,要么……就只能求着进黑狱,用里面的煞气来压制。”

“无论哪种,他都是我的。”

……

石室内,苏砚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他全部心神都沉在“拆解”枯崖魂印波动的危险过程中。

那缕魂印波动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如同跗骨之蛆。苏砚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暗金血脉之力去“触碰”它,每一次接触,都像在触摸烧红的烙铁,带来魂魄的剧痛。

但他咬牙忍着。

在风闲烙印的“观纹”之法引导下,他渐渐“看”清了这魂印的某些结构。

它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更细微的、扭曲的意念丝线缠绕而成。这些丝线的核心,有几个格外凝实的“节点”。其中一个节点,散发着与“伪契”碎片同源的阴冷气息;另一个节点,则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偏执的急切。

枯崖在急什么?

苏砚凝聚全部意志,尝试“触碰”那个急切的节点。

轰——!

一瞬间,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和意念,如同决堤洪水,冲入他意识!

他看到——

昏暗的秘室,燃烧的暗红炉火。

枯崖干瘦如骷髅的手,抚摸着一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暗金色“门”的虚影。

那“门”在哀鸣,在震颤,裂隙中不断渗出漆黑粘稠的、充满疯狂吞噬欲的“东西”。

枯崖在低语,声音狂热:“快了……就快了……‘钥匙’已现,‘镇守’将衰……这次,一定要打开……一定要得到……”

画面一转。

寒渊之底,冰蓝色锁链洞穿的月白身影,周身“镇魂印”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龟裂。

枯崖的冷笑在回荡:“慕容清歌……等你镇魂印彻底碎裂,寒渊失控,‘门’的封印就会减弱到最低……届时,‘钥匙’在手,谁能阻我?”

最后一个画面。

一张巨大的、由暗红符文构成的“契书”虚影,悬浮在半空。契书中心,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赫然是苏砚的模样!轮廓下方,是枯崖以自身精血书写的、扭曲诡异的符文,正在一点点渗入那人形轮廓之中!

一股明悟,如同冰水浇头,让苏砚浑身发冷。

枯崖的“急切”,是因为清歌的“镇魂印”正在快速崩溃!寒渊的封印即将减弱!他必须在封印减弱到一定程度前,将自己这把“钥匙”彻底炼化、掌控,然后去打开那扇“门”!

而那张“契书”……是枯崖准备施加在他身上的最后一道枷锁!一旦完成,他将彻底沦为枯崖的傀儡“钥匙”!

“不……绝不行……”苏砚在意识中嘶吼。

他猛地切断与那魂印节点的联系,剧烈的反噬让他七窍再次渗出血丝。但他顾不得了。

必须做点什么!在枯崖完成那张“契书”之前!在清歌的“镇魂印”彻底崩溃之前!

他看向眉心“定魂令”深处,那几缕被禁锢的“伪契”规则碎片。

一个疯狂、危险到极点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

既然枯崖要用“伪契”的力量来炼化他……

既然那张“契书”是以“伪契”为核心构建……

那么,如果他能在“契书”完成之前,先一步“理解”甚至“模拟”出“伪契”的某些关键节点……

是不是就有可能,在最后关头,反向干扰,甚至……篡改那张“契书”?!

这个念头太大胆,太疯狂,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失败就是魂飞魄散,还会连累清歌。

但,有的选吗?

苏砚染血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决绝、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开始以自身暗金血脉为“墨”,以“定魂令”传来的、风闲烙印的“观纹”之法为“笔”,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魂魄深处,临摹、拆解、重组那些被禁锢的“伪契”规则碎片的结构。

不是炼化,不是融合。

是盗窃其形,窥探其理,为自己……锻造一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淬毒的钥匙。

一把用来,撬开自己脖子上枷锁的钥匙。

玉台上,少年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剧烈颤动。

眉心“定魂令”的光芒,随着他这危险的行为,开始明灭不定,表面的裂痕似乎又扩散了一丝。

心口赤心石戒指,传来清歌一声压抑的、充满担忧的痛苦闷哼。

门外,枯崖的阴影中,那枚没入阵法根基的暗红骨牌,悄然亮起一丝微光。

镇魂台内,风闲的虚影若有所感,缓缓转头,望向玉台上那个正在生死边缘疯狂赌博的少年。

灰袍老者眼中,星辰生灭的幻象,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复杂的波动。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四个字:

“痴儿……何苦。”

但最终,他没有阻止。

只是缓缓抬手,对着苏砚眉心的“定魂令”,又打入了一道更加凝练、浩瀚的清凉气息。

石室内,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与疯狂的赌博中,缓缓流逝。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层面——

苏砚魂魄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与“伪契”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奇异“弧光”,正在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