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1)

鳌鱼洲 贝闻 1666 字 9小时前

时光荏苒,那场大火带来的伤痛与动荡逐渐被日常的琐碎覆盖。而在祁宗政与夏莲之间,一种微妙的情愫,却如同春雨后的野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祁宗政年方十六,正是抽条拔节的年纪,身量渐高,肩膀开始有了青年的轮廓,虽然衣着朴素,但眉眼间的倔强和偶尔流露的柔和,已透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独特气质。夏莲则从那个黄毛丫头渐渐长开,虽然家境清苦,但眉眼清秀,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看人时带着未经世事的纯洁与信赖。

农忙时节,祁宗政在自家或钱家帮忙的田地里挥汗如雨,沉重的锄头举起落下,泥土的气息混着汗水的咸涩。但只要偶尔直起腰喘口气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田埂,瞥见夏莲提着瓦罐送水来的纤细身影,或是看到她蹲在溪边浣洗衣物时那专注的侧脸,心头的疲惫和生活的沉重仿佛就被一阵清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和暖意。闲暇时,两人碰上了,也会自然而然地说上几句话。有时是在村边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旁,夏莲在石板上捶打衣服,祁宗政则在不远处修补农具。潺潺的流水声映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内容无非是地里的庄稼、山上的野果、村里的趣事,平淡至极,却自有旁人无法介入的宁静与和谐。他们的笑声不高,却清亮,能随风飘出老远。村里一些眼尖的老人见了,私下里也会咂咂嘴,露出会心的微笑,低声议论两句:“瞧这俩孩子,倒是般配。”“钱家那丫头,跟了宗政,倒是桩实在姻缘。”

然而,这份在年轻人心中悄然生长的美好,在钱麻子看来,却如同眼中钉、肉中刺,充满了不安与忧虑。他望着祁家那几十年未曾大修、墙皮剥落、屋瓦不全的老宅,想着祁家孤儿寡母,全靠几亩薄田和祁宗政偶尔打短工、砍柴卖的微薄收入度日,一年到头不见荤腥,逢年过节都紧巴巴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嫁过去后,日复一日操劳在灶台田间,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为了一文钱斤斤计较,重复着自己和妻子肖氏过了大半辈子的、看不到头的穷苦生活。

钱麻子自己吃够了贫穷的苦头,年轻时也曾心高气傲,最终却被现实磨平了棱角。他内心深处极度渴望女儿能跳出这个“穷坑”,嫁入一个至少吃穿不愁、略有积蓄的人家,从此免受饥寒冻馁之苦,过上他想象中的“好日子”。这种渴望,夹杂着对自身命运的不甘和对女儿未来的焦虑,变得日益强烈甚至偏执。

就在这时,一个看似“天赐良机”出现了。北村布庄的老板赵开金,不知怎的听说了钱家有个渐次长成的女儿,竟托了媒人上门说亲。赵家在镇上乃至县里都算得上殷实户,开着好几间布庄绸缎铺,宅院深深,仆役成群。媒人那张巧嘴,将赵家夸得天花乱坠:赵开金虽是续弦,但正房去得早;家资如何丰厚,绫罗绸缎堆满仓;嫁过去便是当家奶奶,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一辈子享不尽的清福。钱麻子听得心花怒放,眼前觉得已经看到了女儿凤冠霞帔、仆妇环绕的景象,看到了自家也能因此沾光,摆脱这黄土刨食的命运。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更未深想那赵开金的年纪足可做夏莲的父亲,也未顾及女儿的心思,当场便晕晕乎乎地应下了这门亲事。

当夏莲从母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不啻于晴天霹雳。她正在灶下烧火,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怔了半晌,才“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扑到刚从田里回来、正沾沾自喜盘算着彩礼的钱麻子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声音凄厉而绝望:嗲!嗲!我不嫁!我不嫁那个人!我心里……我心里只有宗政哥哥!您不能……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我求求您了嗲!”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钱麻子正沉浸在美梦中,被女儿这一哭一闹,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恼羞成怒。他板起那张麻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厉声呵斥道:“傻丫头!你懂个什么!头发长见识短!那祁宗政有什么好?跟着他,你一辈子就得在这穷山沟里打转转,吃糠咽菜,穿补丁衣裳!那赵家是什么门户?嫁过去就是掉进了福窝里!穿的是绸,吃的是油,使唤的是人!这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别不识好歹!”他的声音又粗又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夏莲只是摇头,哭得肝肠寸断,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稀罕……我不稀罕什么福气……我只要宗政哥哥……嗲,您行行好……”可她的哀求,在钱麻子那被“富贵梦”填满的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反而让他觉得女儿不懂事,坏了他的盘算。

祁宗政从村人口中听闻此事时,正在后山砍柴。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他扔下柴刀和刚捆好的柴火,不顾一切地飞奔下山,径直冲到了钱麻子家。他甚至来不及平复喘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钱麻子面前,因为跑得太急,额头重重磕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瞬间青红一片。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焦急、恳切、绝望交织在一起:“大叔!大叔!我知道我家穷,配不上夏莲!可我向您发誓,我会拼命干活!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夏莲过上好日子!我年轻,有力气,我不怕苦不怕累!求求您,把夏莲嫁给我吧!我这条命都可以给您!”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钱麻子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松动。祁宗政确实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上次火海救人的壮举更证明了他的品性。可是,那“踏实肯干”在“布庄老板”的万贯家财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品性”在“绫罗绸缎”面前,似乎也换不来温饱。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祁宗政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硬着心肠道:“宗政啊,你是个好孩子,大叔知道。可……可这世间的事,不是光靠‘好’就够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闺女跟你受一辈子穷。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别再来了。”说罢,他狠下心,叫来堂侄,将还在苦苦哀求、磕头不止的祁宗政半拉半架地推出了院子,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将少年绝望的呼喊和夏莲在屋内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同隔绝在内。

祁宗政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家那间昏暗的屋子。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棂外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年迈的奶奶郭氏正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衣物,母亲杜氏在灶间忙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这个家,需要他支撑,可他却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保护不了。巨大的无力感和痛苦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可现实的铜墙铁壁,让他一时之间头晕目眩,无计可施。

而被关在里屋的夏莲,处境更为煎熬。钱麻子怕她再跑出去找祁宗政,索性将她锁在屋里,每日只从窗户递进些简单的饭食。夏莲起初还哭闹、哀求、绝食,但钱麻子这次是铁了心。无论她在屋里如何哭喊,如何以头撞门,如何将送进来的饭食打翻,钱麻子都只是在外叹气,或者说几句更重的狠话:“你这丫头真是油盐不进!那赵家哪点不好?你是要活活气死你嗲吗?你再这样,就别认我这个嗲了!”肖氏心疼女儿,偷偷抹泪,几次想劝说丈夫,都被钱麻子暴躁地打断。

随着赵家定下的婚期一天天临近,夏莲的反抗也从激烈逐渐转向一种死寂的绝望。她不再哭闹,只是整日呆呆地坐在炕沿,望着小小的窗口出神,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饭食送进来,冷了,馊了,她也无动于衷。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眶深陷,原本清澈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钱麻子看她这副心死如灰的样子,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哽住了。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在他手里微微发颤,汤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碗重重搁在床边旧木柜上,粗声说:“你……你先把面吃了!别的事,再说!”说罢,逃也似的转身出了屋,反手又将门带上,落锁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一夜,非常漫长。秋风在屋外呜咽,刮得窗纸噗噗作响。钱麻子躺在正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那碗面、女儿空洞的眼神、祁宗政磕头时额上的青紫,还有赵家沉甸甸的聘礼,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听偏房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吱呀”,像是旧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坐起,侧耳细听,却又没了动静。只有风声。也许是听错了?他心下不安,想过去看看,又觉得女儿被锁着,能出什么事?大抵是风刮的。这么一想,沉重的眼皮又耷拉下来。连日来的焦虑和此刻的困倦终于将他拖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尖叫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莲儿——!!!”是肖氏的嗓音,却嘶哑破碎得不似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