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衍宗后,陆双双没有立刻回主峰。
而是又去了一趟后山禁地。
去了一趟李琮贤的故居。
穿过那片熟悉的乱石堆,拨开那些枯藤荒草,她再次站在了那扇斑驳的石门前。
石门虚掩着,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
陆双双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积尘。
蛛网。
空荡荡的书架。
碎成渣的玉简。
歪倒的丹炉。
一切都如常。
和上一次离开时,没什么区别。
可这一次,带着李琮贤的记忆再回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陆双双站在那间石室里,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他盘膝坐在那个已经歪倒的蒲团上,闭目修炼。
他站在那个空荡荡的书架前,翻阅玉简。
他蹲在那个已经熄灭的丹炉旁,小心翼翼的控火。
他在那幅渣娘的画像前,一站就是一整夜。
她看见他最后一次离开这间洞府,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夜色里。
那时候的他,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陆双双站在洞府中央,看着那些破败的陈设,忽然有些鼻子发酸。
她分不清这酸楚是自己的,还是李琮贤的。
或者说,现在她脑子里装了太多他的记忆,有时候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是陆双双?
还是李琮贤?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可不是来故地重游的。
她是来办正事的。
陆双双快步走进洞府深处。
那个传送阵还在。
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那些破碎的纹路,那些黯淡的符文,那些散落的碎石。
看起来就是一个彻底报废的古阵法。
可陆双双知道,它是好的。
或者说,它被人修好了,又伪装成了坏的样子。
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纹路。
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个偷偷使用它的神秘人,伪装手段很高明。
把阵法做旧,做得和真正的废阵一模一样,骗过了所有人。
陆双双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越是这样,她越放心。
只要没有打草惊蛇。
只要这个神秘人还不知道有人发现了她。
那么,她一定还会再次使用这个传送阵。
自己只要能想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蹲守她,一定能揪出这个潜入天衍宗的家伙!
怎么蹲守?
派人守在这里?
那不是直接暴露了吗?
傻子才会上当。
陆双双摸着小下巴,想了半天。
忽然眼前一亮。
画影符!
对,画影符!
银雾峰的峰主王天河老头儿的独门秘术!
据说这玩意儿能对路过的任何活物,悄无声息的画下一个画影。
而且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不会被发现。
只要把它悄悄布在这传送阵旁边,等那个神秘人再次使用传送阵的时候,就会被画影符画个正着!
到时候,拿着画影去找人,一找一个准!
想到这里,陆双双笑了...
...
银雾峰。
陆双双骑着啃铁兽,慢悠悠的往山上走。
和渣娘的主峰、柳紫岚的落仙峰截然不同。
这老头儿,似乎格外喜欢热闹。
山道两旁,错落有致的建着不少华美的建筑,都是王天河弟子的住处。
路上来来往往的弟子,比主峰一年看到的都多。
有御剑飞过的,有快步赶路的,有蹲在路边聊天的,还有几个凑在一起,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嘿,你听说了吗?前线又打起来了!”
“废话,天天都在打,还用听说?”
“这次不一样!听说道极宗的商洛亲自带队,结果中了埋伏,损失惨重!”
“啊?那商洛呢?”
“活着回来了,但手下死了好百十来个。”
“啧啧啧...”
陆双双从他们身边路过,听到这话,默默低下头。
干娘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那些死去的修士,她亲眼看着他们倒下。
那些惨叫声,她到现在还会做噩梦。
她不敢多想,催着萌萌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人越多。
半山腰的空地上,搭起了好几个临时阵法。
阵法里堆满了各种物资——丹药、符箓、法器、灵石,乱七八糟的堆成小山。
几个执事模样的修士正在清点,一边清点一边喊:
“这批丹药送到前线!快点!”
“符箓不够了!谁去库房再领一批?”
“灵石!灵石呢?前线催了三遍了!”
忙得不可开交。
陆双双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忍不住感叹:
这才像是一峰该有的样子嘛。
不像渣娘的主峰,弟子稀少,她自己还有洁癖,外门弟子平时想见她一面,比登天都难。
更不像柳紫岚的落仙峰,那女人喜欢清净,比渣娘的主峰还冷清,平时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还是银雾峰好。
热闹。
有人气。
像个活人待的地方。
只不过,因为魔族的入侵,眼下整个银雾峰都如临大敌。
那些忙碌的弟子,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凝重。
还有...焦急。
...
峰主大殿内。
王天河坐在主位上,一双老眼盯着陆双双身后那个铁塔一般的糙汉子,看了又看。
那眼神里的惊愕,藏都藏不住。
这小丫头...疯了吗?
用这种逆天之物当傀儡?
他的神识悄悄扫过去,又飞快的收回来。
化神。
真的是化神。
一个五六岁的小娃娃,身后跟着个化神期的傀儡。
这说出去谁信?
不过,老头儿只是简单的问了几句傀儡的事。
毕竟主峰小丫头带回一个化神傀儡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天衍宗。
那玩意儿,除了能救她命之外,据说别无一用。
机缘这种事,真的说不清。
有人走狗屎运,有人倒霉一辈子。
他活了几百年,早就看淡了。
老头儿回过神来,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
“小丫头,你想借老夫的画影符?”
陆双双摇摇头:
“王师伯,不是借,是买。”
她拍拍腰间的小兜兜:
“您开个价。”
老头儿白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呵呵,果然是宗主大人的亲闺女,财大气粗啊。”
陆双双刚想客气两句,老头儿忽然愤然起身:
“若是别人来借,或许老夫就给了,只有你来借,老夫偏偏不给!”
陆双双顿时一头雾水:
“为什么啊王师伯?我得罪您了?”
老头儿一只手颤抖着捧着胸膛,显得有些痛心疾首:
“丫头,你难道忘了你对我孙儿王峰都做了什么吗?”
陆双双听罢,这才明白过来。
他这是在迁怒自己对王峰做的事。
可是,那只是两个小孩之间的矛盾,不至于让一峰之主记恨到现在吧?
“王师伯,”她皱着小眉头,“您心眼儿好小。”
她一脸鄙视的看着老头儿:
“我们小孩儿之间打打闹闹,您还公报私仇不成?”
老头儿听罢,勃然大怒!
“好一个小孩儿之间的打打闹闹!”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这小纨绔!”
“自己做下的恶事,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陆双双被他吼得一愣。
老头儿气得胡须都在发抖:
“你是不是早就忘了,你逼着我孙儿去云梦泽帮你那该死的灵宠找活食?”
陆双双愣住了。
云梦泽?
活食?
她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回想。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初,她也就是随口说说,想吓唬吓唬啊王峰。
难道那傻小子...
老头儿:“我那可怜的孙儿,他去了云梦泽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说完,老头儿终于没忍住,“噗”的吐了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