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同心!同心!同心!(1 / 1)

草芥称王 月关 2864 字 3天前

「叔——叔父?」

於女侠结结巴巴地反问,脑子里一团浆糊。

「不对啊,我是康稷的姑姑,他是康稷的姑父——,呸!仲父,这麽论,我俩平辈儿啊,这咋还差了辈呢?」

於绾绾还没想明白,杨灿已经亲切地「哎」了一声「这就对了,知错就改,孺子可教也。」

杨灿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等於绾绾蹙起秀眉,把他的手拍开,杨灿已经收手,转身看向众人。

「诸君,杨某出身寒微,无家世可依,无门第可恃,此生最大的机缘,就是得到了先嗣子的青睐,将我聘为幕客。」

杨灿语调沉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岁月感,缓缓抚今追昔。

「昔日,也是我,陪同先嗣子,千里迢迢,远赴他乡,把咱们的当家主母迎回於家。

可谁曾想,天妒英才,不久,先嗣子便撒手人寰。」

杨灿满面悲戚,唏嘘道:「我与公子的缘分——断了!

幸得主母依旧信任,命我为长房执事。从此为主母分忧解难、打理庶务。

仆以死报主,主以诚待仆,我们主仆间腹心相照、主仆同心。」

说到这里,他走过去,从索缠枝手中接过於康稷的小手。

小孩子不懂察言观色,但成人之间的喜恶,他们有一种精准的直觉。

於康稷自是知道娘亲对杨总戎不同於一般人,而且杨总戎多好呀,每次来见他,不是给他带好吃的,就是给他带好玩的。

於是,刚被杨灿牵住手,他就仰起脸儿,向杨灿甜甜一笑。

杨灿垂眸望着小小的人儿,眼底温柔如水。

「先阀主驾鹤西行之时,命孙儿拜我为仲父。

杨某从此便知,要为主母解忧,要为幼主护道,为生者立命,为逝者守志。

这是我,杨灿,挥之不去的责任,是我向先阀主和天地鬼神许下的诺言。」

一番话落,忠臣义士、知恩图报的形象瞬间立住,满场不少乡民百姓、家臣豪强为之动容。

「咚!」一道冷厉的杖声骤然砸在台上的木质地板上,震得全场一静。

李太夫人面色铁青,拐杖狠狠顿在台上,高声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护佑孤儿寡母、稳固于氏基业,本是我于氏骨肉至亲的分内之事!」

她死死盯着杨灿,眼底满是不甘,厉声质问道:「你一个外姓家臣,竟敢越俎代庖、

把持权柄,霸占总戎使之位不放,究竟是何居心?」

於七公也喝道:「外臣再忠心,那也是外人!阀主祖制,安能为你破例,你又何德何能,可以淩驾於我等于氏宗亲之上?」

面对饱含敌意的诘难,杨灿一点不慌。

他向李太夫人和於七公欠了欠身,沉声道:「诸位长辈所言,情理上自无问题。只是杨某斗胆,敢问诸位一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于氏宗亲,沉痛地道:「昔日慕容铁骑压境,烽火烧遍四野,那时诸位宗亲何在?

我於阀大城接连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幼主被困上邦,於阀基业风雨飘摇之际,你们又在哪?」

於七公、於磊等人面红耳赤。

杨灿怀抱阀主,冷眼四顾,语气严厉了几分:「彼时,外无人御敌,内无人护主,是杨某披甲上阵、领兵浴血!

是万千将士、乡兵民夫以血肉之躯守住了咱们的河山,护住了一方百姓,才换来此刻的安宁。」

杨灿游目四顾,朗声道:」如今狼烟暂息、河山未定,若我骤然卸任,兵权空悬、人心涣散、外敌窥伺,一旦祸乱再起,谁来担这倾覆之责?

杨某不敢爽快答应,便是不想因此辜负了先阀主的托孤之恩!」

李太夫人喝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於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家臣妄议长短!」

於七公也厉声道:「老夫只是请你卸任总戎使一职,并非将你逐出於家!

若日後我于氏家族真遇到老夫解决不了的危难,你再出山便是,何来贻误大局、倾覆家门之说?」

「我呸!你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一声雄浑的怒喝声骤然响起,拔力末挺着大肚子冲了出来,自带低音炮,声音雄浑无比。

「守城流血的是杨公,开荒济民的是杨公,保一方百姓活命的还是杨公!

你们这些身居府中、坐享荣华的宗亲,战时缩在後面,看着太平了就出来抢权夺功!

你要不要脸?」

「就是!」

一个美少女——美少年,尉迟沙伽也挺身而出。

「我黑石部落与於阀联盟,看中的正是杨公。

慕容铁骑直抵上邦时,你们在哪里?

无一人领兵御敌,无一人勤主护驾!如今你们倒跑出来了?」

他把胸一挺,傲然道:「我黑石部落世居北疆,向来只认勇者,不认懦夫。

杨公乃是我敕勒川川上二十三部公认的第一巴特尔,可你们呢?

你们可知在我们那)儿,临阵逃遁、弃主求生者会受何等惩罚?」

尉迟沙伽指着於七公的鼻子道:「战时弃主逃生者,当斩!其妻儿、牛羊、毡帐尽数籍没,赏赐有功族人。

若是依照我们那儿的规矩,你这老东西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你可知晓?

你的妻儿老小,也早已沦为杨公的奴婢,你可知晓?」

於七公被他们气得浑身发抖,观其装扮,应是归附的拔力部与结盟的黑石左厢大支之人。

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竟是这些野蛮人。

於七公怒目圆睁,正欲痛斥,八庄四牧的一位庄主已然站了出来。

他向四下团团作揖,礼数上远较拔力末、尉迟沙伽周全。

「诸位,杨公心系万民,造杨公犁、修杨公水车,将无数旱地化为良田,使荒坡生出五谷,救活了无数饥寒百姓,免我等流离之苦,此乃生民之莫大恩德啊!

阀主年幼,先阀主以杨公为总戎使,又让小阀主拜杨公为仲父,这说明什麽?

说明先阀主就是想以杨公为托孤之臣,直到小阀主长大成人,亲自执政,期间何须另换他人呢?」

六盘山的程场主马上也站了出来,粗声大气地道:「正是这个道理。杨公执掌阀府以来,处事公道、赏罚分明,这管的好好儿的,何必换人,换给谁还不知道!」

李淩霄坐在看台上,眼见如此情况,立刻清咳一声,对儿子李建武使了个眼色。

李建武一脸懵懂,诧异地看看父亲。

李淩霄又对他使个眼色,李建武挑了挑眉。

李淩霄被气了个半死,只好向他招招手。

李建武赶紧离开自己的座位,弯着腰走到父亲身边,半蹲着凑过耳朵。

李淩霄对他悄悄低语几句,李建武恍然大悟,马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看台中央。

李建武一边走,一边声音朗朗地道:「杨公开设天水工坊,大兴实业、锻造器物、疏通商贸,既为我阀府充盈了府库,稳固了基业,又为上邦数千百姓提供了生计!

他善待四方匠人、流民,不偏不倚、公正无私,这份功绩,远近皆知、无人不晓!

有人连天水工坊都要夺?你配吗?」

一见形势如此,稍稍还有些忐忑的牛有德、赵弘遇、刘宇等一众阀府管事,也都纷纷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杨灿的崑仑汇栈里参了股的,收入颇丰。

去年春上,热娜拜尔携带大宗商货又出发了,据说这一次会直抵遥远的拂赫王城(君士坦丁堡)。

等她再回来,他们这些入股的,个个都要富得放屁流油。

这种时候他们不站杨灿站谁?

紧接着,杨翼、王禕、陈胤杰等城主系的家臣们也站了出来。

他们身上打着杨灿的烙印,隶属上邽城主系,想洗清这层关系,得到新上司的信任,何如继续追随老上司?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都在天水工坊有利益,虽然不是直接参股天水工坊,但天水工坊精研的诸多华奢器物,他们是有独家代理权的。

他们甚至什麽都不用干,只要把这个代理权转授给某个大商人,便财源滚滚。

财源滚滚啊!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刚刚是哪个废物说,他要接管天水工坊的?

这一波波人挺身而出,拥护杨灿的声势顿时高炽,一时压住了李太夫人和於七公的气焰。

看台上,两个中年人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幕情况的发生。

其中一个,是前陇城城主莫主,另一个是清水城城主袁鹏飞。

他们两个被举族迁到了上邽,被杨灿委了个阀府参议的职务,实际上就是个虚职,坐了冷板凳。

平时没什麽实权,也就这种场合,他们会被当成吉祥物拉出来。

方才眼见得李太夫人、於七公等人咄咄紧逼,二人心中好不欢喜。

却不想风云突变,先是两个胡人跳出来搅局,紧接着就出来一堆跟风的。

莫凡冷眼看着,微微向袁鹏飞倾了倾身子,低声道:「袁兄,咱们不能让杨灿声势大张。」

他昔日坐镇一城、手握实权,何等风光,如今却成了阀府有名无实的一个闲职参议,如何甘心?

他对袁鹏飞低声道:「宗亲已然出手,杨灿被道义掣肘,已经推脱不得,狗急跳墙,才指使这些人出面请命。

这是你我翻身的绝佳机会!咱们站出来为七公帮腔,打压这些杨系新贵的气焰,事成之後,必有丰厚回报。」

袁鹏飞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莫兄,你看看,除了于氏宗亲,几乎所有人都心向杨灿。

就凭你我?两个闲人,就算出面帮腔,能有什麽用?」

莫凡冷笑道:「没说话的人还多着呢,只是杨灿未露反意,他们不曾出头。

杨灿终究是外姓家臣,人家於家的人要他让位,他不让,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他不敢公然谋反篡位,就压不住这宗族大义!袁兄,富贵险中求啊!」

袁鹏飞依旧心存忌惮,迟疑了一刹,劝阻道:「莫兄,莫急,咱们再观望观望。」

「还要观望?再观望,一旦尘埃落定,你我还有什麽功劳?」

莫凡情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不去,我去,莫怪兄弟我眼见机缘,不曾提醒於你。」

说罢,莫凡大踏步走上前去,厉声道:「你们都在干什麽?要逼宫吗?」

他戟指点向杨灿,撕破了面皮,也没什麽敬称了,高声喝道:「杨灿!你是於阀家臣,如今手握权柄,不肯交还于氏族人,煽动下属为你造势,你要干什麽?

今天有这麽多人看着,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天你不交权,你以为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你说谁狼子野心?」

一道很平静、但很有力的声音响起,王南阳瘫着一张脸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台上,往怀中一探,便摸出一副手劄。

他把手劄高高举在手中,向四下晃了晃,高声道:「王某,乃阀府监计参军,这一封是豹爷从代来城传回的密信!」

於绾绾一听是她爹的信,不禁瞪大了眼睛。

王南阳道:「先前代来战事未息,豹爷挥师东进,驱逐慕容贼军,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代来初定、东线稍安,豹三爷镇守代来城,重新查探一些旧事,翻看代来府库的一些旧帐,却查出了一些惊人的秘密。」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声道:「当日慕容大军压境、兵临代来城下之初,代来尚未有败迹时,於桓虎就已暗中筹谋叛降了!」

四下闻之,一阵譁然。

本来於桓虎这事,就对於家的声望打击不小,谁能想到,这个时候,王南阳竟又提起此事。

王南阳不容人打断,继续道:「原来,当时於桓虎就已秘密调走他的嫡系精锐,以保全实力。

原来,那时他就悄悄转移代来粮草、军械、物资至陇城!

而当时的陇城城主莫凡为何会配合他行事呢?因为——」

王南阳霍然转向莫凡,仍旧瘫着一张脸,莫凡却如见阎王,忍不住一个哆嗦。

王南阳一字一句地喝道:「因为,莫凡早就依附了於桓虎!

慕容兵来之前,他追随於桓虎,图谋阀主之位,乱我於阀根基!

慕容兵来之後,他追随於桓虎,通敌叛主,弃代来,献陇城,罪大恶极!

莫凡,似你这般背主求荣的乱臣贼子,你有何脸面站在这高台之上,指责一位驱逐外敌,恢复於阀河山的最大功臣?」

这一番质问,全场轰然死寂。

看台之上,袁鹏飞微擡的屁股慢慢坐实在椅上,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

幸亏老夫没听他的怂恿,幸亏老夫没出去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跟着莫凡一起上了台,王监计的这份手劄上,一定会有他的名字刚刚坐稳的袁鹏飞定了定神,忽然嗖地一下弹了起来。

他几个健步便冲到台上,指着莫凡怒不可遏:「姓莫的,你竟通敌叛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袁鹏飞羞与你这种乱臣贼子为伍!」

莫凡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两步,双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上。

他实未料到,杨灿准备如此充分,居然早就磨好了刀,只等他这头猪自己凑上来。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莫凡在心中疯狂地哀嚎。

於七公眼见如此,也是又惊又怕,难道苦心筹谋许久的计划,今日就要草草收场?

不成,一旦让杨灿有了警惕,再想逼他交权,谈何容易!

於七公立即上前两步,指着杨灿,嘶吼道:「你们休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

杨灿,老夫现在只听你说,你作为於家外姓家臣,今日我于氏宗亲,一致要你交权,你交,还是不交?」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杨灿身上。

不管事态如何变化,只要杨灿拒绝,那他就算不背上试图篡位的罪名,也少不了一个恋栈不去的评价。

杨灿缓缓上前,看了於七公一眼,面向两厢观礼的士绅名流和台下人头攒动的百姓。

杨灿肃然道:「诸位,我,很痛心啊!」

他用力捶了捶胸,沉痛地道:「今天,本是於阀献功祭祖、告慰先灵的大日子,本该是阖族欢乐、万众同庆的好日子,我实未想到,竟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他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悠悠地一声叹息:「於阀祖先英灵在上,天水万民在前,杨某可以大声告诉你们:我,从无野心,试图取於而代之!」

四下寂静,杨灿声音一转,用一种英雄末路、哀莫大於心死的颓丧语气道:「这场闹剧,不能再持续下去了,现在,我还是总戎使,我宣布,献功祭祖大典,到此结束!」

台下又是一阵譁然,但随即就被杨灿突然拔高的声音压住了。

「今天,是朔日。我宣布,今後大典之後,会和太夫人、主母以及七公共商稳妥。待十五望日,再将结局公示四——」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势加强着语气,可身形微转间,就听「咻」地一声箭啸,一道锐利的破风声急促而淩厉地响起。

紧跟着,一道快过了人眼捕捉极限的箭影倏然闪过,直刺杨灿咽喉。

可是因为杨灿挥舞着手势,微微侧身之际,那箭似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又似是洞穿了他的脖子,从他身边猛然划过,「笃」地一声斜射而过,把莫凡的脚掌死死钉在了地板上。

「有刺客!」

瘸腿老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飞扑,如饿狗抢食一般扑过去,把下意识擡手捂住耳颈,正一脸错愕的杨灿扑倒在地。

随後,七八个侍卫奋不顾身地扑过去,以自己的身体为肉盾,一个个叠罗汉似的把杨灿压在身下。

这一幕,顿时令全场譁然。

阀府侍卫统领李叶拔出了刀,恶狠狠地大叫起来:「所有人不许妄动,擅动者死!给我封禁街巷,查,拒查者、逃逸者,给我杀!」

「不许擅伤人命!」

杨灿舌绽春雷的大喝响起,接着一只手从那些死死压在他身上的侍卫们中间伸了出去,握成一个拳头,高高举在空中。

杨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这定是慕容阀以刺杀行离间之计,乱我阵脚,不可上当!」

那拳像乱石堆上一棵不屈的野草,奋力地挥了挥:「内和则外难不入,内隙则敌寇可乘,同心!同心!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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