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九百万,不够买一个听众席(1 / 1)

宴厅侧门无声推开。又有人来了。

季沉舟最后一个到。

他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深蓝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打领带。丹凤眼扫过主桌那副众星捧月的荒诞画面,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没有往主桌走。

他径直走向林月璃所在的第三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林月璃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得体的微笑:“季少爷。”

“嗯。”季沉舟拿起菜单翻了一页,语气淡到没有温度,“听说你准备了一首李斯特。”

林月璃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是的,为顾爷爷准备的《钟》。”

她最拿手的曲目,这一次特地加上了一段贺寿的副调。

“弹吧。”季沉舟合上菜单,象牙白的手指在桌面轻叩一下,“我给你翻谱。”

整个第三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季沉舟从不给任何人翻谱。

他的乐团里,谱架是自动翻页器,因为他不允许任何人站在演奏者一米范围内。

而现在,他主动提出给林月璃翻谱。

曲柠感觉到来自第三桌方向的视线。

不是林月璃的。

是季沉舟的。

曲柠垂下眼。

手心里攥着的餐巾被无声拧紧了一圈。

季沉舟这步棋,她没算到。

宴会厅的水晶灯在头顶亮得刺目。她坐在全场最尊贵的位置上,身边围满了权势滔天的男人,脚下却突然踩空了一块。

主持人上台,宣布寿宴正式开始,第一个节目——林月璃小姐钢琴独奏。

林月璃起身,朝主桌方向微微欠身致意。

季沉舟跟着站起来,修长的手指拈起钢琴谱,陪她走向舞台中央的施坦威三角钢琴。

他路过主桌时,脚步顿了半秒。

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是说给曲柠听的:“九百万,不够买一个听众席。”

季沉舟没有停顿,步伐甚至没有变化,和林月璃前后走向舞台中央那架黑色施坦威。

曲柠盯着他孤高的背影。

施坦威的琴盖被侍者撑开,光亮的漆面倒映出整个宴厅的水晶灯。

林月璃在琴凳上坐下,调整了一下裙摆。季沉舟站在她右侧,和她保持着一米的距离,手臂伸到最长,手指拈着乐谱边缘,姿态松弛。

两个人站在一起,画面干净到刺眼。

一个是顾氏财团的继承人,古典乐团的创始人。一个是圣嘉的全能女神,国际钢琴赛的银奖得主。

从血统到才华,从气质到教养,严丝合缝。

管事的将麦克风递给林月璃。

“这首《钟》,献给顾爷爷八十大寿。”林月璃微微欠身,声音清澈得体,“祝您福寿延绵。”

掌声响起。

林月璃抬手落键。

第一个音砸下去的瞬间,宴厅里所有的私语声都断了。

李斯特的《钟》,全曲技术难度在钢琴十级以上。双手大跳、快速轮指、八度连奏,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当场翻车。

林月璃没有出错。

她不只是没出错。

她弹得极好。

快速跑动的段落如同银珠落盘,颗粒分明;高音区的轮指清脆透亮,模拟出钟声层层叠叠的泛音;左手的和弦稳而沉,像大教堂地底的钟摆。

季沉舟翻谱的动作精准地卡在每一个乐句的呼吸处。他甚至不需要看谱,目光始终平视前方。

但曲柠知道,他的注意力不在琴上。

在她身上。季沉舟想看她破防。

左为燃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了两下。

他侧头看向曲柠的侧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礼貌的浅笑。但他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紧张?”左为燃凑近她耳边。

“在听。”曲柠轻声回答。

“她弹得不错。”左为燃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想学的话,我找最好的国际钢琴大师教你。”

曲柠没有接话。

她不是在意林月璃弹得好不好。

她在意的是季沉舟这步棋的意图。

他可以选择不出席,可以选择坐在任何一桌冷眼旁观。但他偏偏选了林月璃。

而且是以最高规格的方式——亲自翻谱。

在古典乐的圈子里,翻谱者和演奏者之间的默契,是一种极其私密的信任关系。季沉舟把这种信任当众给了林月璃。

这不是结盟。

这是警告。

他在告诉曲柠:你能威胁我,但我也能随时抬高你的敌人。

你手里有我的秘密,我手里有你最缺的东西——阶层认可。

琴声进入尾声。

林月璃的手指在最后一组八度连奏中爆发出惊人的力度,高音如碎裂的水晶般炸开,余韵在宴厅穹顶盘旋不散。

最后一个音收住。

全场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脸上露出今晚最真切的笑容。“好!好!振远养了个好女儿!”

林振远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鞠躬。“父亲过奖了,月璃这孩子还差得远。”

林月璃从琴凳上起身,朝主桌方向盈盈一拜。她的目光掠过曲柠时,没有得意,没有挑衅。

只有一种温和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种眼神曲柠太熟悉了。

城中村菜市场里,刚下车的太太,回头看一眼蹲在摊位后面写作业的小女孩。

不是恶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俯视。

李政擎已经被安排就座,座椅被插入左为燃和曲柠中间,但他的脸色依旧很臭。

他听不懂什么李斯特不李斯特的,他只知道刚才所有人都在看林月璃,而小瞎子坐在那里像个透明人。

“我们才不学。”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曲柠能听见,“不然以后别人吃饭,你弹奏。有什么好的?”

曲柠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挤不进去的演奏台。

这时候,主持人重新上台。

“感谢林大小姐的精彩演奏!”主持人笑容满面,“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各位嘉宾可以——”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第三桌传来。

季沉舟坐回了座位,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只高脚杯。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提。

“顾爷爷八十大寿,林家来了两位小姐。大小姐献了一曲,二小姐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全场安静。

目光再次汇聚到主桌。

林月璃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林振远的脸色瞬间变了。

沈曼青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曲柠什么才艺都不会。钢琴、小提琴、声乐、舞蹈,那些需要从三四岁开始培养的东西,曲柠一样都没有。

她会的只有读书。和炒米粉。

季沉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曲柠身上。

薄唇微勾。

曲柠读懂了这个笑。

九百万,不够买一个听众席。

所以他要她站到台上去。

要她在所有人面前,亲手展示自己和林月璃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左为燃的手在桌下猛地握紧了酒杯杯身。他转头看向季沉舟,眼底的笑意消失干净。

主持人愣在台上,不知道该接什么。

顾老爷子看了看季沉舟,又看了看曲柠,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看热闹的光。

“沉舟说得在理。”老爷子慢悠悠地开口,“二丫头,你会什么?给老头子露一手?”

曲柠坐在原地。

【完了完了,季沉舟这招太毒了,直接把曲柠架在火上烤!】

【她能表演什么?现场炒一盘蛋炒饭?】

【柠姐快想办法啊!装晕?装瞎摔一跤博同情?】

【季沉舟你个畜生!拿了人家九百万还反咬一口!】

曲柠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她身上。

顾正渊放下茶杯,侧头看她。

他的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是他不悦时才有的表情。但他没有出声阻拦。

曲柠站定,面朝主位的方向。

“顾爷爷。”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厅里清晰可辨。“我不会钢琴,不会小提琴,也不会跳舞。”

林振远的脸已经青了。

沈曼青闭上了眼睛。

曲柠顿了一下。“但我会一样东西。”

她转过身,面朝季沉舟的方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却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但我也会翻谱。”曲柠的声音平稳,“不知道季少爷,愿不愿意为顾爷爷演奏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