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遗言(1 / 1)

这一幕幕从他眼前走马灯似的划过,他几不可察地叹口气,细心将她的泪水抹去。

“东京侯府里的濯缨阁我自小便住过,不过那时院子是温氏分给我的,你也知道,她从来不待见我,那院中虽大,却地处偏僻,一贯清冷,是我们订了婚事,我才让人重新修葺了一番,终归还是时间太急促了些,修得并不好,日后你同孩子在里面住着,想怎么安排,只管请人来安置……咳咳……”李长澈以拳抵唇,喘息了一会儿。

薛柠担忧地看着他,伸手替他抚了抚后背,“阿澈,你慢慢说。”

李长澈许久才缓过来,眸子凝着她轻蹙的秀眉,又继续道,“临走前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还记得?”

薛柠红着眼,“记得,那些田契地契铺子的契书我都整理了一遍,还是放在原来的地方。”

“嗯,那些都是你的,不是侯府公众的财产,是我的私产,足够你吃喝一辈子不愁。”李长澈温声说,“你若不想待在侯府,带着孩子出去住也好,去了河间老宅也罢,只你要无论到哪儿,都要过得好好的。”

薛柠瞬间泪如雨下,攥着他的手,笑了笑,“好,你放心,我定过得好,想吃啥什么便吃什么,想买什么,便买什么,绝不再委屈自己。”

李长澈唇边浮起个温柔的淡笑,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天还没亮完,天边坠着一层厚厚的铅云,白毛浩荡,风雪压人,平白压抑得慌。

他一时说了许多话,连庭中种什么花,院子里开几个园圃,一一都安排妥当了,最后说完,目光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薛柠。

看不够似的,男人的眼神越发缱绻宠溺,又带着无尽的不舍。

薛柠意识到他在同自己辞别,眼泪没个止住的时候。

“怎么就哭了?”李长澈嘴角勾起,“我今儿只是睡得太死了,没听到你叫我,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一听这话,薛柠的眼泪更是如同泉涌。

她没说军医们已经给他把了脉的事儿,但李长澈是什么人,没什么能瞒得过他去。

他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是临死之前,贪心的想多看她几眼罢了。

如今他神思混沌,身子无比疲惫,连多说几句话都没力气,他怎会不知自己是什么情况?

大约是命不久矣了吧……早知如此,还是早些将柠柠送走好了,以免她看着自己死去,心里难受。

他伸出大手,轻轻握住了薛柠冰冷柔软的小手。

此生娶了自己心爱的人,同她做了夫妻,是没什么遗憾的。

要说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陪她临盆,没能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没能陪她到老,没能照顾她一生一世。

这么一想,遗憾又实在太多了。

他不想死,可生死面前,便是他,也无力违抗天命。

“我今儿实在没力气,只怕是不能去黑水河了。”李长澈笑了笑,“如今北狄有意议和,是好事,战事结束后,你早些同陆嗣龄回东京。”

“那你呢?”

李长澈顿了顿,望着小姑娘哭得通红的鼻尖,苍白一笑,“我也同你一起回去。”

“你撒谎。”薛柠眼眶通红,“你怎么跟我一起回去?是尸身同我回去,还是你的骨灰同我回去?”

她太难受了,以至语气难听了些。

说完又后悔,泪花不断从眼眶中涌出来,别开脸,不肯看他。

李长澈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

薛柠手指蜷缩了一下,一双泪眼又转回去,紧紧锁着他深邃病弱的眉目,微微一笑,“不过不打紧,不管怎么样,我总会带你一起回去的。”

李长澈抬起眸子,抿了抿唇,“柠柠,若我死后——”

帘外吹进来的寒风太冷,冷得薛柠头皮发麻,她直接打断他,“别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李长澈认真道,“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也不许说,不吉利。”薛柠不想听什么生啊死的,她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原是该看淡生死的,可真正到了这时候,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开,自己死去和心爱之人死去完全是两码事,她红着眼扑进男人怀里,将脑袋埋在他胸前,瓮声瓮气的说,“李长澈,你争气一点好不好,若此次你活不下来,那我便带着你的孩子嫁给别的男人,让他叫别人爹爹,你身在九泉之下腐烂成泥,过两年,我便忘了你,再也不喜欢你了。”

李长澈听了,大手缓缓抚上她的后背,良久,哑声道,“那样……也好。”

薛柠气极,小手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哭得声嘶力竭,“阿澈,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李长澈并不比她好受,只是他更克制,如果可以,他希望薛柠现在便忘了他。

可他不甘心,不舍得,眸光一直看着她的肚子。

他越来越疲倦,仿佛刚刚那一阵清醒,只是他的回光一照。

他的手指越发无力,渐渐连她的手也握不住了。

一阵狂风袭来,卷着纯白的雪粒洒进营帐里。

“柠柠……”

李长澈的最后一句话,也没力气说出口。

薛柠怔怔的看着男人闭上眼,心脏几乎停跳。

庭兰早已哭成了个泪人,“少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想想……我肯定是有办法的……阿澈不是没有机会……只要我天黑前拿到解药,我便能救他,我一定要救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薛柠目光空洞了一会儿,好容易才从锥心刺骨的痛苦中回过神来。

她攥紧小手,指尖嵌入肉里,疼痛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还没有彻底崩溃,伸出指尖,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那呼吸实在太微弱了,几乎探不到,但他还没有死去,只是又一次昏睡了过去。

薛柠稍微了松了口气,因精神紧绷,又担心害怕,哭了一会儿,肚子也绷得紧紧的,有些发疼,她抬手抚着隆起的肚子,深吸几口气,安抚了一下腹中的孩子,知道此时的自己绝不能被悲痛打倒,她必须坚强起来,想一想救阿澈的法子。

“庭兰——”薛柠抿紧嘴角,“来,帮我将阿澈放下来,让他好好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