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群深吸一口气,跟着大内畅三往外走,经过李前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李前站在那里,攥着拳头,咬着牙,眼睛里全是血丝。
身后的几个人谁都不敢说话,看着陈默群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才慢慢坐下来。
他们知道,他们因为出卖上司,现在只敢窝在日本人的临时兵站,根本不敢出门。
生怕一出门就被军统一处的锄奸队枪决。
但陈默群不一样。
他虽然被抓了,甚至现在也和日本人合作,但他并没有出卖其他人。
陈默群这边被带到了一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方形的桌子,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沓空白的便笺纸。
陈默群被带进去的时候,房间里还没有其他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虹口。
这里的街景和法租界完全不同,街道更宽,房子更矮,电线杆上挂着日文的告示牌,远处有哨兵巡逻。
门开了。
井上日召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装,腰间别着枪,脸上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看了陈默群一眼,没有说话,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来,把枪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
影佐祯昭跟在后面,穿着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了一眼陈默群,微微点了点头,坐在井上日召旁边。
南田洋子最后一个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
她走到桌前,没有坐下,先看了陈默群一眼,然后看了井上日召一眼,最后看了影佐祯昭一眼,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空气很沉。
没有人说话。
门再次推开,土肥原贤二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主位,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环顾了一圈,才拉开椅子坐下来。
“人齐了。”他咳嗽一声。
影佐祯昭翻开文件夹,把一份文件递到土肥原贤二面前。
土肥原贤二没有看,把文件往旁边一推。
“上海的局面,你们都清楚。”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南京打下来了,但局面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顺利。国际舆论对我们很不利,英美法在租界的势力还在,中国人没有放弃抵抗。”他顿了顿,“所以,上海的工作,比打仗的时候更重要。”
南田洋子微微坐直了身体。
“南田。”土肥原贤二看着她。
“在。”
“特高课的工作重心要从租界转移到华界。你亲自去,主要负责三件事。”土肥原贤二顿了顿,
“第一,帮助华界尽快组建维持会,建立中国人自己的警察部队。
第二,处理南京那件事之后的舆论引导。外面说什么的都有,要让我们的人、中国人的报纸,说出我们想听的话。
第三,摸清英美在租界的动向,但不能打草惊蛇。”
南田洋子低下头。
“哈依。”
土肥原贤二转头看向井上日召。
“井上。”
井上日召站起来。
“在。”
“陈站长来了之后,投降帝国的各路人马需要统一管理,同文书院那边,大内院长会配合你,但具体的事务,由你来做。”土肥原贤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李前那些人,虽然是军统一处过来的,陈站长不方便出面的时候,你替他出面。”
井上日召愣了一下,看了陈默群一眼,又看了土肥原贤二一眼,低下头。
“哈依。”
“大内院长那边,我会单独跟他说。”土肥原贤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不该做的事,一件不要多。”
大内畅三没有参加这个会议,是因为他把陈默群送到之后就离开了,说是去医院看江谷利美。
随后,全场鸦雀无声。
“好了,散会。”土肥原贤二摆了摆手。
南田洋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套,戴好,转身出去了。
井上日召也站起来,把枪别回腰间,黑着脸离开。
影佐祯昭合上文件夹,朝土肥原贤二微微欠身,也跟着出去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土肥原贤二和陈默群。
土肥原贤二没有动,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群,看了很久。
陈默群也没有动,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
“陈站长,你不想做事?”土肥原贤二终于开口了。
陈默群没有回答。
“你不想跟井上配合?”
陈默群还是没有回答。
土肥原贤二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陈默群面前。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但上面的字迹很清楚。
是手写的电文抄本。
上面是代码,下面是半成品的译电。
因为日本人没有完全掌握密码本,破译了其中一大半。
陈默群低下头一看,脸上的肌肉开始颤抖。
他知道,那是戴雨浓的密令,措辞冰冷。
“陈默群已陷敌,恐生变故。着贺全安即日配合法租界暗棋,查明陈默群下落,就地清除,以绝后患。”
陈默群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看过无数份这样的电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
“这是我们截获的。”土肥原贤二的声音很平静,“破译了一部分,但意思很清楚,戴雨浓要杀你,贺全安收到了命令,有可能是没找到你,有可能是没执行。”
陈默群把那张纸放回桌上,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张脸,戴雨浓,毛人凤,贺全安,邢从舟,苏婉芝。
他想起那天,他让邢从舟他们先走,自己一个人断后。
他以为自己会死,以为日本人会杀他。
但日本人没有杀他。
要杀他的,是他效忠了那么多年的人。
“戴雨浓不会放过我。”他跟自己说,“我活着,就是他的隐患。”
他睁开眼睛,看着土肥原贤二。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土肥原贤二微微一笑,“跟井上日召配合好,管理好外面那帮人。”
“是因为李前那些人,他们信不过日本人,他们信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