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章 给小马治病(1 / 1)

许文元回到更衣室,没着急换衣服。

手术室的更衣室里只有一个位置能淋浴,水压还不够,许文元虽然习惯手术后冲个澡,但还是忍住。

坐在一个长条的木凳上,摸出红国宾点了一根。

烟雾中,许文元看着视野右上角的面板,功德+2的数字灿灿发光。

面板绝大部分都是灰色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内容。

不过这玩意能实时回馈手术是否成功,的确很棒。只是许文元天生有被迫害妄想症,这也许不是天生,而是在几十年行医生涯里养成的习惯。

要看眼前的患者术后发热会不会好,得确定之后才能得出一个大概的结论。

应该好用,爷爷也应该能活下去,许文元眯着眼睛,嘴里叼着烟,仔细打量虚拟面板。

手机忽然响起。

许文元拿出诺基亚3210,,是家里座机打来的,接通。

“文无,有一个你的朋友来找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朋友?

许文元愣了下。

“说是从鹏城来的,二十多岁,一米七四左右,娃娃脸,戴眼镜,有腰椎间盘凸出,一瘸一拐的。”许济沧描述了一下。

咦?小马哥还真来啊。

而且极快,不到48小时,在交通还不便利的1999年就从鹏城赶到自己家。

“爷爷,是姓马吧。”

“贵姓啊。”许济沧的声音传来。

“老人家,可不敢当,免贵姓马。”

许文元笑了,“爷爷,是我朋友,我刚做完手术,看眼患者就回家。你精神头怎么样?”

“最近还好,你忙你的,我先给他针灸。”

许济沧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在老人家看来,手术,术后看患者很重要,只要家里没着火、没死人,总归要看术后患者的。

小马来了啊,许文元已经忘记了从前总结的重生的路径,把小马忘的一干二净。

他这时候正是人生低谷,用女号跟人聊天,拉日活,还犯了病坐都坐不稳,大多时候是躺着。

小马想把公司卖掉,但没人看好。

只不过今年年底不知道攀上了哪个高枝,得到李泽楷的投资,后来便一帆风顺。那高枝很高,甚至小李都拿不住股份。

这些资料互联网上查不到,许文元从前在吃饭八卦的时候倒是听说了一些野史,不过做不得数。

投资小马,一听就不靠谱。

人家起家是背后的那些能量运作的结果,不过许文元不在意,试一试也没什么。

还能赔么?嗯,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许文元的脑海里冒出来一个医生必然的想法。

抽了根烟,换衣服下台直奔妇科。

这时候产妇刚被抬上床。

许文元安抚了几句,随后叮嘱王主任晚上再给一次万古霉素。

这时候的油二院用药极不规范,许文元还有印象。

根本不按照说明书q12或者q8用药,而是一天就一次,松弛感很强。

但眼前这个患者不一样,许文元还是絮叨了几句。

叮嘱完,亲眼看见王主任去下口头医嘱,护士加药,许文元这才离开。

许文元换好衣服,走出住院部。

西边的天烧起来了。

不是脑海里的那种红,而是富有层次感的颜色,从地平线往上漫,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最底下压着一条深紫色的边,厚实,沉,像谁用毛笔在那儿重重地抹了一道。

往上,紫红变成橘红,橘红变成橘黄,再往上,就只剩下淡淡的黄,和还没黑透的蓝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云被烧出各种形状。

有的薄,被光透过来,整片都是亮的,像刚打开的鸡蛋清。

有的厚,边缘镶着一道金边,中间是黑的,沉沉的,像要压下来。那些厚的云在动,很慢,一点一点往东挪,挪着挪着,边缘的金边就暗下去一点。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斜着插进远处的楼群。

那些楼被光切成两半,一半是亮的,金黄色的亮;一半是暗的,灰蓝色的暗。

光在楼上慢慢地移,从楼顶往下滑,滑过一扇扇窗户,滑过楼下那些晾着的衣服,滑过停着的自行车,然后消失。

空气里有股烧过什么的味道,说不清,但就是傍晚该有的那种味道。

许文元站在住院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往家走。

许文元推开院门。

西边那点余光照进来,落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昏昏的黄。杨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那只猞猁趴在树荫里,听见门响,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屋里亮着灯。

他穿过院子,推开门,一股艾草烧过的苦香扑面而来。

小马趴在床上,上衣撩到胸口,露出清瘦的后背。

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凸起来,皮肤底下能看见肋骨一根一根地排着。他脸侧着,压在枕头上,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一副想喊又不敢喊的样子。

许济沧坐在床边。

老人的腰挺得笔直,左手按在小马腰上,右手捏着一根银针。

那针有三寸长,细得几乎看不见,在昏黄的灯光下只闪着一星冷光。他左手拇指在皮肤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右手落下去。

针尖破皮,往里走。

小马的身子绷了一下,又松开。

许济沧的手很稳。针身一点一点没进去,从皮肤到皮下,从皮下到肌层,穿过那一层一层的组织。他的手指捏着针柄,微微捻动,左三右二,极慢,极匀。

针进去大约两寸,他停住。

然后开始提插。

不是上下直来直去那种,是带着一点捻转的,像拧螺丝,又像往深处探。每提一下,针身出来一点;每插一下,又进去一点。幅度不大,但节奏很稳。

“酸吗?”许济沧的声音不高。

小马闷闷地“嗯”了一声。

“麻呢?”

“麻,麻到腿上了。”

许济沧没说话,手指继续捻动。

许文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想到了脚麻么的梗。

他看见爷爷右手边那个靛蓝布包摊开着,麂皮上露出一排银针,长短不一。

旁边还放着一根燃着的艾条,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扭成一条灰白的线,慢慢散开。

许济沧换了个位置。

这回他选的是腰下面一点,靠近骶骨的地方。

左手按了按,找到那个凹陷,右手针落下去。还是那套动作——破皮,进针,捻转,提插。针进去大约三寸,他又停住。

“这儿呢?”

“胀……胀得厉害。”小马的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许济沧点了点头。

他开始行针,拇指和食指捏着针柄,一上一下地提插,每插一下,针就往深走一点;每提一下,又回来一点。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快,最后针尾开始颤。

不是手抖,是针自己在颤。

许文元看得清楚。

那根针立在那个清瘦的后背上,针尾颤得像蜻蜓的翅膀,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但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小马“嘶”了一声。

“别动。”许济沧说。

他松开手,针还立在那儿,针尾兀自颤着。然后他拿起另一根针,在下一个位置落下去。

一根,两根,三根——小马的后背上渐渐立起一排银针。

有的在腰上,有的在骶骨附近,有的在脊椎旁边。每一根进去的角度都不一样,每一根的深度也不一样。

有的浅,只进去一寸多;有的深,几乎整根没入,只露出一小截针尾。

许文元知道那些穴位。

肾俞,大肠俞,关元俞——都在腰上,都是膀胱经的穴。深刺,直抵病灶,引气下行。

气到了,腿上的麻就好了。

许济沧又开始行针。

这回他一根一根地来。手指捏住第一根针的针柄,轻轻捻动,提插几下,然后松开。

走到第二根针前,同样的动作。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针在他手里都像是活的,会颤,会响,会把那种酸麻胀重的感觉顺着经络送下去。

小马的呼吸越来越沉。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些立着的针也跟着动,针尾微微晃动,像风里的草。

许济沧行完最后一根针,直起腰。

他看了一眼小马的后背,那些针排成一排,整整齐齐,每一根的针尾都在微微地颤。然后他转过身,看见站在门口的许文元。

“回来了?”

许文元点了点头。

许济沧没再说话,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起一根艾条计算时间。这是老方法,但许济沧习惯了,看着有点土。

屋里静静的。只有艾烟在飘,只有那些针还在颤。

“小马,你来这么快。”许文元笑呵呵的说道。

“啊?你就是电话里的许文元?”

“是啊。”许文元蹲在小马哥的面前,“都病了,还天南海北的跑。”

“唉。”

一切都在不言中,小马哥长叹了口气。

不过他转瞬之间就从忧郁中醒过来,眼睛雪亮雪亮的看着许文元。

“你给我打了十万块钱,是还有更多投资么?”

“是。”

“你~~~”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申城,做一台手术,一条小黄鱼。”许文元道,“我爸,现在在羊城,卖药酒,年收入几个亿。”

“哼!”许济沧听许文元说起许汉唐,冷哼一声。

许文元连忙收声。

小马哥愣住,自己也没想到这家人竟然这么牛逼。

汉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么?董事长叫许汉唐,鼎鼎大名,这事儿他知道。

许汉唐,许文元,好像有点关系。

“那……”

“你趴好,先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