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朕只用了一分力。(1 / 1)

秦牧看着老者。

他笑了笑。

“好啊。”他说。

他将手中的秋水剑轻轻一抛。

剑身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柳白面前,剑尖向下,插入地板三寸。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在欢呼,在雀跃。

柳白看着那柄陪伴了自己三十年的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伸手去拔。

只是看着秦牧,缓缓从背后解下剑匣,放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剑匣之上。

“老夫有一式剑法,”他说,“练了五十年,从未用过。”

“因为没有人,值得老夫用。”

他抬眼,看向秦牧。

“今日,老夫想试试。”

秦牧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猎手遇到猎物时的兴奋,是棋手遇到对手时的欣赏,更是强者遇到强者时,本能的共鸣。

“好。”他说。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带着同样的郑重。

夜风骤然停了一瞬。

檐角的滴水声,仿佛也消失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人,两双眼眸,和那即将爆发的——

剑意。

而此刻,楼下大堂里。

老板娘踉踉跄跄地冲进后厨,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快……快……”

她对着目瞪口呆的伙计们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拿出来……”

伙计们面面相觑。

老板娘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要去干一票大的吗?

怎么现在……

老板娘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

她只知道,刚才那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她经历了此生最大的恐惧,最大的震撼,和最深的绝望。

她只知道,此刻楼上站着的那两个人——

一个是大秦皇帝。

一个是剑痴柳白。

而她,一个黑店的老板娘,刚才还想着对皇帝下手。

她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老板娘靠在灶台上,大口喘着气,泪水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做的——

就是准备好最好的酒菜。

然后祈祷。

祈祷那两位祖宗,喝完了酒,吃完菜,把她当个屁一样放了。

楼上,天字一号房的房门悄然开了一条缝。

云鸾的身影从门缝中闪出,悄无声息地落在走廊上。

她的手中依旧握着那柄暗银色的细剑,剑身没有出鞘,但她的整个人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

她的目光扫过走廊,落在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上,随即看向地板上那两具早已冰冷的尸体,和那把插在木板中的秋水剑。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站在门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房间里,小渔缩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听见那两声沉闷的倒地声,听见那惊雷般的剑鸣,却不敢出去看。

她只是一个渔家女,一个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

今夜经历的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

而赵清雪,依旧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动过。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她那张绝世容颜照得忽明忽暗。

她听见了外面的对话。

听见了那个老头的名字。

剑痴柳白。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离阳皇宫的密档中,有关于此人的详细记载。

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绝世剑客,一生行事只凭本心,最喜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传闻他剑术通神,从未一败,晚年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而此刻,这个传说中的剑客,正在与秦牧——对峙。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不关心柳白的死活,也不关心秦牧的胜负。

她只想知道——秦牧到底有多强。

那道太祖敕令凝聚的虚影,被他一击湮灭。

那头纠缠李淳风数百回合的巨龙,被他随手崩解。

此刻,他面对的是浸淫剑道一甲子的剑痴柳白。

他会怎么做?

又会展现出怎样的实力?

赵清雪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她或许能看见更多。

走廊上,柳白的手按在剑匣之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整个人的气息,在这一刻骤然内敛,如同即将出鞘的剑,在鞘中积蓄着最锋锐的锋芒。

秦牧负手而立,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动,没有摆出任何架势,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武者的气势波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柳白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欣赏与期待。

仿佛一位观众,在等待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

檐角的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夜风拂过走廊,吹动两人衣袂的轻响,清晰可闻。

终于——柳白睁开了眼。

那双沉淀了七十年风霜的眼眸,此刻亮得如同两颗寒星。

他抬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

“铮——!!!”

剑匣开启的瞬间,三道剑光同时冲天而起!

不是之前那三柄剑。

是另外三柄。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宽厚如同门板,剑脊上镌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厚重如山岳的威压。

一柄通体雪白,剑身纤细如同柳叶,剑尖微微上挑,流转着如同月光般的清冷光芒。

还有一柄,通体透明,如同寒冰雕琢,剑身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实体,只能看见空气在剑身周围扭曲、凝结,仿佛连空间都被它冻结。

三柄剑,三种截然不同的剑意。

厚重如山,轻灵如水,冰冷如霜。

三剑齐出,剑意交织,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地板开始龟裂,墙壁开始剥落,廊柱上出现细密的裂纹。

那些悬挂的灯笼剧烈摇晃,灯笼罩子里的烛火疯狂跳动,几欲熄灭!

这就是剑痴柳白的真正实力!

三剑齐出,剑意交织成领域,足以碾压任何天象境以下的武者!

可秦牧,依旧站在原地。

月白色长袍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角都没有扬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那些足以撕裂金铁的剑意,不过是他面前拂过的一阵微风。

柳白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抬手,三柄剑同时呼啸而出!

黑剑如山,从正面碾压而下,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势!

白剑如风,从侧面绕袭,剑尖直取秦牧左肋!

冰剑如霜,从上方刺落,剑身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晶,纷纷扬扬洒落!

三剑齐至,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秦牧所有退路!

这是柳白压箱底的绝技,名为“三才绝杀阵”。

他练了三十年,从未在人前用过。

因为没有人,值得他用。

而今日,他用了。

可秦牧,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

动作很慢,很随意,随意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里伸手摘下一片树叶。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弹在了那柄当头劈下的黑剑剑身上。

“叮——”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甚至比檐角的滴水声还要轻。

可那柄厚重如山岳的黑剑,在接触到那根手指的瞬间——骤然停住!

剑身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仿佛在恐惧,在哀鸣!

紧接着,那剑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落叶,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轰!”

黑剑重重砸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整面墙轰然倒塌,砖石碎屑四处飞溅!

与此同时,秦牧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一拂。

那柄从侧面袭来的白剑,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在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刺入身后的廊柱,剑身整个没入,只留下剑柄在外微微震颤。

而他的头微微一侧,那柄从上空刺落的冰剑,贴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的寒气在他脸侧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随即消散。

三剑齐出。

三剑齐破。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

柳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柄深深刺入廊柱的白剑,看着那柄砸塌了墙壁的黑剑,看着那柄擦过秦牧脸颊、此刻正悬浮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冰剑。

苍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情。

他练了五十年的剑。

他压箱底的绝技。

他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完美一击。

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柳白缓缓垂下手臂。

他没有再出手。

因为他知道,再出手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深浅。

大到他连“绝望”的情绪都升不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他看着秦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嘴角涌出。

柳白下意识地抬手一抹。

指尖沾着殷红的血。

他受伤了。

不是被秦牧打伤的。

是被自己的剑意反噬的。

三剑齐出,剑意全力催动,却被对方轻松化解。

那反噬回来的力道,震伤了他的经脉。

柳白看着指尖的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收回手,抬袖擦了擦嘴角,血痕在灰色的道袍上晕开一片暗红。

然后,他看向秦牧,缓缓开口:

“老夫输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柳白,一生求剑,一生无敌。

七十三年的人生中,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从未在任何对手面前认过输。

可今夜,他认了。

输得心服口服。

输得无话可说。

输得甚至生不起半分不甘。

秦牧看着他,看着他苍老面容上的释然,看着他眼中那逐渐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剑法。”他说。

三个字,真诚,坦率,不带任何客套。

柳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真诚了许多。

“能得到你这句评价,”他说,“老夫这五十年的剑,没白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柄悬浮在空中的冰剑上。

剑身还在微微颤抖,仿佛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柳白抬手,轻轻一招。

冰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他身侧,悬浮在他肩头。

那柄刺入廊柱的白剑,也自动拔了出来,飞回他身边。

只有那柄砸塌了墙壁的黑剑,还被埋在砖石碎屑中,发出沉闷的剑鸣。

柳白没有急着去召它。

他只是看着秦牧,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最后一弹,用了多少力?”

这话问得奇怪。

可秦牧听懂了。

他笑了笑,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