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去天启殿看看(1 / 1)

炸糕的香气在夜风中弥漫,金黄色的表皮上还冒着热气,油光锃亮。

赵清雪夹起一块,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那熟悉的、滚烫的、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她闭上眼,微微眯起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还是那个味道。”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一丝怀念。

秦牧靠在简陋的竹椅上,一手支颐,目光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那副餍足的模样,看着她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那双因为满足而眯起的眼睛。

他轻轻笑了笑。

“看你这模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赵清雪睁开眼,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她没好气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这是我从小的味道。”

她又夹起一块,塞进嘴里。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却开始不着痕迹地扫向四周。

摊位前,依旧排着长长的队伍。

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孩子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炸糕。

有提着篮子的小贩,篮子里装着些杂货,显然是趁着夜市人多,想多卖些东西。

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偶尔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追逐嬉闹声、远处传来的说书声、偶尔夹杂的争执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一首独属于夜市的、鲜活而热闹的交响曲。

赵清雪的目光,在那人群中缓缓扫过。

她在看。

在看这皇城最热闹的地段,今夜的人流量。

在看那些百姓的脸上,有没有愁苦,有没有惶恐,有没有不安。

在看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在她那封信传回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如果皇城内部气氛紧张,如果朝堂真的乱了,如果那些宗室元老趁机作乱——

那么这夜市,绝不会如此热闹。

百姓最是敏感。

他们或许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在谋划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风往哪个方向吹。

如果风声不对,如果人心惶惶,如果即将有大事发生——

他们不会这样悠闲地逛夜市,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笑闹,不会这样——

安稳。

赵清雪的眼底深处,那一直紧绷的弦,缓缓松了一分。

没有乱。

至少,表面上没有乱。

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夜市依旧繁华热闹。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朝堂那帮人,至少在表面上,稳住了局面。

张巨鹿。

她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位辅佐了她五年的老臣,那位在她登基之初就力排众议、为她正名的相父。

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还有顾剑棠。

那个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想拔剑的大将军。

此刻想必正坐在天启殿里,铁青着脸,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可他忍住了。

他没有带兵闹事,没有喊着要“杀过大秦接陛下回来”。

他忍住了。

还有李淳风。

那位剑神,那位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的绝世强者。

他此刻在想什么?

在做什么?

赵清雪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三个在一起,就能稳住离阳。

这是她五年来的信任,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安慰。

赵清雪收回目光。

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在看什么?”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洞察一切的笑意。

赵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秦牧依旧靠在竹椅上,一手支颐,姿态慵懒。

那双深邃的眼眸,正落在她脸上。

含着笑。

意味深长。

仿佛在说——

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清雪对上那目光,心中那刚刚落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看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她在观察什么?

他——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快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她的脸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抿了抿唇,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

“没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人群,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只是有点怀念。”

“这里,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母后还在,偶尔会偷偷带我出宫,来这里吃炸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伤。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浮现出追忆的光芒。

那光芒很真实,真实到连她自己都差点相信——

她只是单纯地怀念。

秦牧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含着追忆的凤眸,看着她那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那恰到好处的怅惘。

他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赵清雪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行了。”他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聊家常。

“不用再旁敲侧击地试探了。”

赵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秦牧已经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春风拂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皇城没有乱,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你那些老臣也稳住了局面。”

“你的离阳,还好好的。”

赵清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含笑的、俊朗的、仿佛洞悉一切的脸。

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在观察什么,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知道她心中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可他不仅没有戳穿,没有生气,没有——

反而,主动告诉她答案。

赵清雪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那疼痛,远不及她心中那正在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谢谢。

想说对不起。

想说自己刚才那些小心思,那些试探,那些算计——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温柔的光芒。

秦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触感。

“走吧,”他说,“吃完这些,朕带你去个地方。”

赵清雪微微一怔。

“什么地方?”她问。

秦牧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三大柱石议事的地方。”

“天启殿。”

赵清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启殿!

那是离阳皇宫的正殿,是她登基的地方,是她颁布诏书的地方,是她接见群臣的地方。

也是此刻,张巨鹿、顾剑棠、李淳风三人,正在议事的地方。

她猛地看向秦牧。

那双深紫色的凤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要去那里?”

秦牧点了点头。

“怎么?”他问,“不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议论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不想亲耳听听,你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在接到你那封信之后,说了些什么?”

赵清雪沉默了。

她当然想。

她太想了。

她想亲眼看看,张巨鹿此刻是什么表情。

想亲耳听听,顾剑棠有没有骂娘。

想亲眼确认,李淳风有没有冲动到要去大秦找秦牧拼命。

那些她最信任的人,那些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那些她离开后,唯一能稳住离阳的人。

她想看看他们。

想知道他们好不好。

想——

可秦牧带她去,是什么意思?

是炫耀?

是示威?

还是——

秦牧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

他轻轻笑了笑。

“放心,”他说,“朕只是带你去看看。”

“不会让他们发现。”

赵清雪再次愣住了。

不会让他们发现?

那怎么去?

偷偷潜入?

天启殿可是离阳皇宫的正殿,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更何况,李淳风就在那里。

那位剑神,半只脚踏入陆地神仙境的绝世强者,感知力惊人。

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可随即——

她想起了方才那一幕。

瞬息千里,腾云驾雾,从大秦皇城到离阳皇城,数千里之遥,不过片刻之间。

那样的手段,隐藏行踪,又算什么?

赵清雪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看着秦牧,看着他那张含笑的、笃定的脸。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秦牧看着她,眼中的欣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握紧她的手。

两人迅速吃完那份炸糕。

秦牧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那银子足有五两重,把老人吓了一跳。

“公子!这太多了!太多了!”老人连连摆手,“几块炸糕而已,用不了这么多!”

秦牧却只是摆了摆手。

“不多。”他说,语气随意,“你这炸糕,值这个价。”

老人还想说什么,可秦牧已经牵着赵清雪的手,消失在人群中。

老人站在原地,捧着那锭银子,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许久,他才喃喃道:

“好人呐……好人……”

然后,他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继续炸他的糕。

......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赵清雪被秦牧牵着,走在人群之中。

周围依旧是喧嚣的夜市,依旧是那些鲜活的笑脸,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叫卖声。

可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那座巍峨的宫殿。

飞向了天启殿。

飞向了那三个她最信任的人。

秦牧的脚步,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

他转过头,看向赵清雪。

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张俊朗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准备好了吗?”他问。

赵清雪深吸一口气。

然后,点了点头。

秦牧轻轻笑了笑。

下一刻——

那股熟悉的、温热的雾气,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两人,彻底笼罩。

赵清雪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变幻。

周围的喧嚣声,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远去。

只剩下那呼啸的风声,和她狂跳的心跳。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她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屋檐、灯火,在眼前飞速后退,化作模糊的光影。

看着那巍峨的宫墙、高耸的角楼、层层叠叠的宫殿,在眼前越来越近。

看着——

然后,风停了。

雾气散了。

赵清雪睁开眼。

她站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周围是高高的红墙,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头顶是深沉的夜空和清冷的月光。

远处,隐约可见那座巍峨的宫殿。

天启殿。

离阳皇宫的正殿。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赵清雪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站在这熟悉的宫墙之内,站在这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

而带着她回来的,是身边的这个男人。

秦牧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环顾四周,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

“这皇宫,比朕的养心殿,气派多了。”

赵清雪看着他,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溢出胸口。

这个时候,他还点评起皇宫来了?

可她来不及多想。

因为远处,隐约传来人声。

赵清雪的心跳,再次加速。

她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望去。

那是天启殿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有人在说话。

秦牧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戏。”

话音未落——

两人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天启殿内。

烛火通明。

张巨鹿坐在长案后,面色凝重。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

眼下的青影很深,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的面前,摊着那封信。

那封他看了无数遍的信。

那封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在他心上的信。

顾剑棠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双攥紧的拳头,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李淳风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人。

灰色的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雪白的须发微微飘扬。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苍老。

也更加孤独。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

顾剑棠忽然抬起头。

那双虎目中,满是血丝。

“张相。”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张巨鹿看向他。

顾剑棠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就眼睁睁看着陛下,嫁给那个昏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陛下可是我们的陛下!”

“是离阳的陛下!”

“她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念头,只要一想起来,就让他心如刀绞。

张巨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们能做什么?”

顾剑棠张了张嘴。

张巨鹿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带兵去打大秦?”

“然后呢?”

“两军交战,血流成河?”

“让无数将士死在那战场上,让无数家庭破碎?”

“然后呢?”

“就算打赢了,又能如何?”

“陛下就能回来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剑棠被他这一番话,吼得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是那双攥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再次渗出。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心中那片翻涌的、无处发泄的痛苦。

李淳风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仿佛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

可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睛,此刻却完全睁开。

精光内敛,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望向大秦的方向。

心中,默默地说:

陛下。

老臣知道,您受苦了。

老臣知道,您做出这个选择,是为了离阳。

老臣知道,您——

可老臣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

殿外。

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两道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