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瑟琳今天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
最终她选了那件最不起眼的深褐色粗呢大衣,领口竖起来能遮住下巴,配一条厚围巾。黑框平光眼镜是从管家那儿借的,戴上之后整张脸的辨识度至少降了六成。
她觉得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凯瑟琳攥紧纸袋抱在胸前,两腮鼓着一团压不下去的笑,连步子都透着轻快。她现在只想高歌一曲——袋子里装着《深空两万里》第三卷《深空与无尽风暴》,五周年纪念签售版,作者亲笔题词,全新圣彼得堡仅发售三百册!
为了这个,她排了四个小时的队。
四个小时。
从清晨六点开始,她就夹在一群平均年龄不超过十二岁的孩子中间。
在这漫长等待中,她还被迫听前排两个小男孩争论“飞行船长尼莫到底有没有死”这种低级问题。
她好几次想纠正他们,尼莫船长在第二卷结尾驾驶鹦鹉螺号冲入雾墙时说的那句话,从叙事结构上看分明是一个开放式的英雄归隐,而非死亡,任何有基本文学素养的读者都不该误读。
但这还不算完。这场签售会居然被安排在琥珀十字街区综合配给商场的童装专区!
到底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把伟大的探险文学和那些印着劣质小齿轮图案的童装摆在一起,简直是对冒险精神的亵渎!
她有好几次差点去找承办方理论,但每一次,理智都在最后关头掐住了她的后颈。
一个十八岁的银徽家族继承人,在童装专区里为一本“儿童读物”暴跳如雷,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尴尬。
但那都不重要了。
凯瑟琳再次举起牛皮纸袋,袋面上印着深蓝色徽标——鹦鹉螺号的简笔侧影,螺旋桨尾翼拖出一道弧线,下方是签售会的限定编号。
她看着那串数字,嘴角笑容怎么压都压不平。
一上午受的罪,为了它,值了。
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穿过三条街,回到停在老厂区边上的马车那里。
正常路线要经过琥珀十字街区的主干道,人流密集,被认出来的概率太高,所以她选了小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头顶的蒸汽管道嘶嘶作响,偏僻又隐秘。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口上那行烫金的印戳:“勇者号,向着风暴的尽头”。
心头涌上一股冲动。
她看了看四周。
确认没人。
凯瑟琳清了清嗓子,将声线压到那个她私下练习过无数次的频率——三分低沉、三分从容、四分带着看透命运的疲惫感。
“即便雾海吞没了整个世界——”
她的步伐放慢了,靴跟的节奏变得庄重,像某种仪式性的进行曲。
“——只要罗盘还在转动,勇者的航路就永远不会终结。”
最后那个“结”字,她特意加了一个气声尾音,让整句话听起来像是从风中飘来的。
完美!
凯瑟琳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高分。
这段台词出自第二卷第十七章,尼莫船长在暴风眼中对全体船员的演说,原文用的是第一人称,她改成了第三人称,这样更有史诗感!
然后她拐过了墙角。
巷子中间,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胡同口,面对着她。
他显然听到了刚刚那句台词,微微抬起头,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过来。
帽檐下露出一张硬朗的脸,和一头乱糟糟的红褐色短发。
凯瑟琳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识别:红头发,高个子,很壮。
她的队友,罗夏·文德。
完了。
而正对面,罗夏反倒是松了口气。
他本来站在死胡同口盘算怎么把那个尿了一地的废物弄走,同时留意有没有其他人路过。
转角处忽然传来的女声吓了他一跳。
很熟悉。
非常熟悉。
等那人从墙角转出来,他看到了防护严密的装束,和那双极具辨识度的祖母绿眼睛。
这是凯瑟琳吧?
认出是熟人,他松了口气。
随即想到她刚才念叨的那些话。
那抑扬顿挫的咏叹调实在让人没法当没听见。
这女人的业余爱好难道是当戏剧演员?
两人四目相对。
“凯瑟琳?”
巷子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凯瑟琳的脸从白变粉,从粉变红,最后红得堪比罗夏那头钢丝球。
“这......”
她的声音发颤——就像十几分钟前的安德烈。
“这是替朋友买的......”她下意识地把纸袋往大衣里塞。
罗夏张了张嘴,压根没弄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事实上他也没心情理会,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他朝她招了招手,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那条死胡同的全貌。
地上躺着一个人,蜷缩成了一团,衣服上沾满了污渍,周围地面正缓慢升腾着热气。
“先别管你朋友了,”罗夏开口,语气急切,“我逮着个叛教嫌疑人,得尽快弄走。你知道怎么联系冬棺的人吗?或者你能弄辆马车?”
凯瑟琳愣住了。
她已经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甚至在脑子里排练了三套应对方案。
第一套是“替朋友买的”;
第二套是“教会指定的文学素养读物”;
第三套是直接转移话题质问对方为什么在巷子里鬼鬼祟祟。
但罗夏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
他好像......没注意到?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油然而生,凯瑟琳趁势将纸袋塞进大衣内侧,用手肘夹紧。
她的表情经过短暂调整后,重新变回了平日模样。
“我有马车。”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矜持,或者说她以为恢复了。
“就在老厂区边上,走这条巷子穿过去,三分钟。”
罗夏低头在安德烈身上翻了翻,嫌弃地找了两处还算干净的地方,拽着袖子把人往起拖。
“走吧,带路。”
凯瑟琳转身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大衣下摆随步伐轻轻摆动。
从背后看,她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凯瑟琳·罗曼诺娃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大衣内侧那本书的硬壳封面正硌着她的肋骨,而她的耳根到现在还是烫的。
正午阳光透过头顶蒸汽管道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侧脸上划出一道斑驳光带,刚好照亮了那截红透的耳廓。
罗夏拖着安德烈走在后面,鼻子里全是尿骚味,什么也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