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秒钟能发生什么?
一滴煤油从管道接缝坠落,尚未触及地面;一颗弹壳从抛壳窗弹出,在空中翻转第一周;一只魔化鼠的爪尖刚刚划过门板,连第二道抓痕都来不及刻下。
但对凯瑟琳·罗曼诺娃而言,半秒足以展开一座属于她的射击场。
“凯瑟琳!”
罗夏在第五发霰弹尚未开火前就高声提醒她——但其实他喊晚了。
准确地说,他喊没喊都一样。
凯瑟琳从第三发霰弹散布中就读懂了弹幕的走势——右、上、再右——她的拇指在第四发枪声中就拨开了击锤,枪口随着飞蛾的轨迹画出一道流畅弧线。
几乎在罗夏击出第五发的同时,她从罗兰盾牌边缘探出身子。
金发被气流掀起,贴在脸颊上又甩开。博代奥转轮的击锤已经扳到底,燃素击锤蓄势待发。
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燃素辉光。
那一瞬,人面蛾的每一根翼面绒毛、每一次复眼折射的煤气灯火光、每一丝翼膜肌束收缩前的微颤,全部落入凯瑟琳的视野。
【它会向左下方切出】
不是猜测,是她从翼面倾角和腹节扭转中读出来的。
第一发子弹没打向飞蛾所在的位置,而是打向了它即将闪避的航路。
枪焰喷出瞬间,人面蛾果然向左下俯冲。10.35毫米弹头在燃素增压下撕裂空气,近乎闪现地穿越六米,正中虫腹偏右。
飞蛾惨叫着翻转身体试图改向。
但击锤已经第二次落下。
凯瑟琳的枪口微沉两寸,第二发追着翻滚轨迹钻进了腹甲裂口,将半透明的肠腔撕开一道贯穿伤。飞蛾像被剪断线的风筝,直坠而下。
第三发几乎同时响起,打在飞蛾坠落航线左侧的管道接缝上,封死了它挣扎变向的最后一条路。
两中一封。
凯瑟琳面无表情地拨开弹巢,三枚滚烫的空弹壳叮叮当当落在铁地板上。
身中两枪的人面蛾歪斜着翻了半个跟头,暗紫绒毛从弹孔撕裂处炸开,碎屑连同一蓬黏稠的暗绿体液泼洒出去,溅在墙壁上,顺着铁皮往下流淌。
六条节肢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像溺水者徒劳地抓向不存在的岸。
翼膜上的拟态花纹在破碎中扭曲变形,那张死灰色的人脸竟像是活了过来——眼窝挤压成细缝,嘴唇被褶皱拉扯成诡异的笑容。
人面蛾砸在实验台上,弹了一下,仰面朝天。腹部的弹孔还在往外冒着气泡般的绿色黏液,六条腿交替蜷缩、伸展,频率越来越慢。
【记录:公元1894年2月12日,你于卢甘斯克废墟·地下研究所第三层,击杀一级雾生种人面蛾*1,认知+3】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先是锈斑猫的嘶吼变成了困惑的呜咽,然后魔化鼠的尖叫彼此交错,爪子不再挠门,转而去挠同类。失去控制信号的兽群在走廊里自相残杀,声音渐渐远去。
罗兰缓缓放下塔盾,关闭了蓄压罐上的泄压阀。
杰克瘫坐在地上,摸了摸自己右边头皮那块被烧焦的碎发,确认脑袋还在,长出一口气。
卡修斯松开了圣徽,五根手指的指腹全是齿轮边缘压出的红印。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没说话。
凯瑟琳默默将博代奥的三个空膛填满,插回枪套。
罗夏活动了两下右肩,从腰后抽出剖猎刀,走向实验台上的飞蛾尸体。
他捏住蛾腹,刀尖沿腹节中线划下去,刀刃像划开一只胀鼓的水囊,汩汩体液顺着刀口淌了下来,腥甜气味冲得人皱眉。他用刀背拨开糊成一团的内脏与绒毛,在最末端的腹节里找到了那对东西。
两截畸形膨大的腹足,关节处长满了倒钩状的细刺,表面裹着一层厚得发腻的紫灰色鳞粉,在煤气灯下折射出病态的荧光。
罗夏将它们割下来,在掌心掂了掂。
一行文字浮现在视野边缘。
【记录:公元1894年3月7日,你于卢甘斯克废墟地下研究所第三层,解剖一级雾生种“人面蛾”时发现“沾满鳞粉的腹足”*2,绿色藏品+2】
【幻为牧者之长鞭,心之所向皆可牧;其亦为无形之梭,命运经纬皆可筑。】
罗夏盯着那行铭言多看了两秒。
命运经纬皆可筑?
他低头看了眼腹足上那层紫灰色的鳞粉。
刚才在实验室里,这东西几乎把五个人全送进幻觉——但卡修斯的圣徽能过滤它,说明它本质上是一种高浓度的燃素微粒载体。
能控制神经、能致幻、能驱使兽群,浓度还这么高……
这箴言的意思好像是这玩意还有别的功能?
反正这怪物也不大,索性全部带走。
随后他从实验室架子上摸下几只玻璃罐,将蛾翅、躯干、头部分门别类塞了进去。
罗夏拍了拍背包,嘴角带笑。在一级雾生种身上摸出了两个绿色藏品,真是赚到了。
他正要站起来。
“嘿,队长。”
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夏回头,看到那个灵媒正蹲在地上,手里拎着那件原本以为是干尸的白大褂研究服。
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黄铜质地,柄端铸着精密的齿轮纹路,不知多少年的岁月时光并未对它造成半点侵蚀。
钥匙柄上蚀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和沙俄双头鹰徽记。
杰克拿着钥匙,朝罗夏举了举,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
“队长,你说我是不是找到宝了?”
罗夏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三秒,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飞蛾体液的双手。
他刚才花了整整十分钟,像个屠夫一样把一只大飞蛾从头到尾拆了个干净,才摸出两个绿色藏品,心里还暗自得意地觉得“赚到了”。
然后这小子蹲在地上抖了抖死人衣服,一把黄铜钥匙就这么滚了出来。
自己开膛破肚的小收获固然令人欣慰。但朋友随手一抖的大成功——
罗夏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杰克。”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这种人,是对崇尚‘所劳即所得’的《钢铁福音》最大的亵渎?”
杰克露出一口白牙,耸了耸肩:“神爱我,正如我爱祂一样。”
“你说呢,罗兰?”
罗兰闷声道:“……队长说得对。”
罗夏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身,在心里给杰克的个人档案上添了一笔——
杰克·奥布莱恩,见习灵媒。
长期以不劳而获之行径严重损害队伍士气,打击队友劳动积极性。
惯犯,无悔改迹象,真是罪大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