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暗室藏机(1 / 1)

第二十三章暗室藏机

清心苑的孤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邱国福映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形同鬼魅。桌上,两张残图与幽魄石静默无言,散发着古老与邪异交织的气息。体内的那一缕幽蚀之气,如同钻入骨髓的冰蛆,虽被暂时压制,却依旧顽固地侵蚀着生机,带来阵阵阴寒与滞涩。

清松长老那看似“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处置,如同隔着一层薄纱的审视,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安心,反而让邱国福心中的警铃响得更加尖锐。丹霞峰地火室的“意外”,以“阀门年久失修”、“地脉自然波动”草草结案,分明是在掩盖。掩盖什么?掩盖有人利用幽蚀之气设局陷害他?还是掩盖幽蚀之气本身在丹霞峰地火系统中存在的更深层秘密?清松长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知情者,是参与者,还是……制衡者?

秦厉的威胁言犹在耳,黑衣人的行动历历在目,暗处的杀机从未消散。而他自己,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看似暂时未被浪头打翻,却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更猛的浪头吞没。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出击,在下一波危机来临前,找到破局的关键。实力,是唯一的倚仗。而提升实力,除了枯燥痛苦的修炼,或许……可以从这幽蚀之气本身入手。

祸兮福所倚。这侵入体内的阴邪能量,是剧毒,是隐患,但若运用得当,未尝不能成为磨刀石,甚至……化为己用。

邱国福将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枚完整的幽魄石。结晶幽光流转,内部絮状物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与体内幽蚀之气同源、却更加精纯凝练的波动。他之前尝试“引导”其能量外放,成功了,但粗糙、低效、消耗巨大。能否……以侵入体内的这缕幽蚀之气为“引”,以其为桥梁,更安全、更有效地沟通、引导幽魄石中那庞大得多的能量,用于淬炼自身,甚至辅助修炼?

这个念头极其危险。如同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内外邪气勾连,瞬间反噬,身死道消。

但他别无选择。常规的修炼太慢,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黑龙涧底的剑在呼唤,暗处的敌人在磨刀,流言的绞索在收紧。他必须行险,必须抓住一切可能变强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先将“珠契”残图平铺在膝上,以其古老沉重的“镇压封禁”之意,稳固心神,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防止在沟通幽魄石时被其内混乱狂暴的意念侵蚀。同时,默默运转那独特的行气路线,让体内那驳杂却凝练的灵力,携带着那一丝“平衡循环”的微弱感悟,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缓缓探向体内那缕盘踞的幽蚀之气。没有强行驱逐,而是尝试着去“安抚”、“沟通”,以自身灵力中蕴含的、源自残图的那一丝“平衡”与“镇压”韵味,去“包裹”它,去“理解”它那阴冷、侵蚀、混乱中隐藏的、极其细微的“韵律”。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耗神的过程。幽蚀之气如同受惊的毒蛇,剧烈挣扎,阴寒与混乱的意念冲击着他的神识。邱国福紧守灵台,以“珠契”之意为盾,以“地络”感悟的“承载”为基,如同最有耐心的驯兽师,一点点消磨它的凶性,尝试着将自己的“意念”——并非具体的念头,而是一种“共存”、“引导”、“各取所需”的模糊意向——传递过去。

一次,两次……神识如同在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小舟,一次次被冲击得几乎溃散,又一次次顽强地重新凝聚。汗水浸透了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太阳穴突突直跳,神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心神即将彻底耗尽,准备放弃时,那缕幽蚀之气的挣扎,似乎微弱了那么一丝。它依旧阴冷,依旧充满侵蚀性,但对邱国福神识的“敌意”,似乎没那么强烈了,甚至……隐隐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或者,是被“珠契”的镇压之意和“地络”的承载之感所“吸引”?

就是现在!

邱国福心念电转,不再试图“沟通”,而是以这缕被初步“安抚”的幽蚀之气为桥梁,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一丝神识顺着它与桌上那枚完整幽魄石之间存在的、若有若无的同源感应,“延伸”了过去!

如同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

神识触及幽魄石的刹那,更加庞大、更加精纯、也更加狂暴混乱的阴邪能量与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但这一次,邱国福有了准备。他以体内那缕幽蚀之气为“锚点”,以“珠契”残图的镇压之意为“堤坝”,以“地络”感悟的流转承载为“渠道”,硬生生抗住了这第一波冲击!

他没有试图去炼化、吸收这庞大的能量,那无异于找死。他只是“借用”这幽魄石散发出的、精纯无比的阴邪能量“场”,以其为“磨刀石”,来进一步“打磨”、“锤炼”自己体内那缕幽蚀之气,以及……自己的灵力与经脉!

他引导着体内那缕幽蚀之气,在特定的经脉节点,与幽魄石的能量场产生极其微弱、可控的“共振”。每一次“共振”,都带来如同刮骨洗髓般的剧痛,幽蚀之气被一丝丝“淬炼”,其中的杂质和狂暴意念被“珠契”之意镇压、剥离,阴寒侵蚀的特性则被“地络”的承载之意疏导、分散,缓缓融入自身那驳杂的灵力循环之中。

与此同时,他自身的灵力,也在与这精纯阴邪能量场的“对抗”与“共振”中,被反复捶打、压缩、凝练!驳杂的色泽仿佛在缓慢褪去,变得更加深邃内敛,虽然总量没有明显增加,但“质”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变得更加坚韧,更加灵动,对阴邪属性的能量,似乎也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抗性”甚至“亲和”?

经脉在这双重淬炼下,同样经历着痛苦的新生。旧伤被撕裂,又在融合了幽魄石精纯能量(经过“珠契”和“地络”之意过滤后)的灵力滋养下,以更加强韧的方式愈合。如同将生铁反复折叠锻打,去芜存菁,百炼成钢。

这个过程痛苦、缓慢,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邱国福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心神必须凝聚到极致,对灵力、对幽蚀之气、对幽魄石能量场的控制,必须精细入微,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毁、灵力暴走、神魂被污的下场。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缓缓移动,窗外夜色由浓转淡,又由淡转明。邱国福如同化作了石像,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昭示着他正经历着何等非人的磨砺。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窗纸,落在邱国福脸上时,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晨光中呈现一种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绿色,旋即消散在空气中。

他睁开了眼睛。

眸中神光内蕴,疲惫深处,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沉静。脸色依旧苍白,但那是一种失血过度后的苍白,而非之前的病态虚弱。背后的灼伤依旧疼痛,内腑的震荡也还未完全平复,但体内那缕顽固的幽蚀之气,已然消失无踪!不是被驱除,而是被彻底“炼化”、“吸收”,化为了他自身驳杂灵力的一部分,使得那灵力的阴寒与侵蚀特性,似乎更加隐晦,也更加凝练了一分。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总量,虽然增长依旧微乎其微,但对灵力的掌控力,对经脉的感知与运用,以及对阴邪属性能量的“适应性”与“抗性”,都提升了一个明显的台阶!炼气二层的修为彻底稳固,甚至向着中期隐隐迈进了一小步!

他成功了!虽然只是初步的、极其危险的尝试,但他找到了一条利用幽魄石能量、淬炼己身的可能途径!虽然这途径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效率也远非正统修炼可比,但对他而言,这已是黑暗中照进的一线曙光!

他小心地收敛气息,将幽魄石和残图重新藏好。推开窗户,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草木的清新,让他精神一振。

新的一天开始了。地火室的风波看似平息,但暗涌只会更加激烈。秦厉,清松长老,暗处的黑手,还有那柄沉在黑龙涧底、似乎与这一切秘密息息相关的重剑……都在等待着他。

他需要信息,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幽蚀之气”和“幽魄石”的来历,需要弄清楚丹霞峰、执法殿,乃至宗门高层在这件事中的真实立场。珠玑阁的闻老,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但经过地火室一事,自己必然被更多眼睛盯着,贸然再去珠玑阁,太显眼。

也许……可以从别处入手。比如,那些同样被卷入事件,或许知道些什么,却又因恐惧而沉默的人。

他想起了那个深夜塞给他警告纸条的陌生少女,想起了钱多宝生前可能交往的人。这些人或许修为低微,身份普通,但往往能看到上位者忽略的细节。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灰布短打,将必要的物品贴身藏好,推门走出房间。清心苑内依旧冷清,郑山的房门开着,人却不在。陈松和吴贵的房间也空着。院子里洒扫的杂役看到他,依旧远远避开。

邱国福毫不在意,径直走出清心苑,看似随意地向主峰庶务堂方向走去。他需要接取一些普通的、远离丹霞峰和执法殿视线的杂役任务,作为掩护,同时也能接触到更多底层弟子,或许能打听到一些风声。

庶务堂前人声嘈杂,布告栏前挤满了领取或交接任务的弟子。邱国福的出现,再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指指点点,但他恍若未闻,挤到布告栏前,目光在一排排任务木牌上扫过。

大多是些照料灵田、采集低阶药草、清洁殿宇、协助炼器堂处理边角料之类的琐碎任务,贡献点微薄,胜在安全简单。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

“任务:协助‘废料处理处’分拣、处理炼丹、炼器产生的无害废渣,为期十日。要求:吃苦耐劳,不惧污秽。贡献点:每日五点。地点:后山‘沉渣谷’。”

废料处理处?沉渣谷?

邱国福心中一动。炼丹、炼器产生的废渣,其中是否会混杂一些不易察觉的、与幽蚀之气或幽魄石相关的残留物?而且,沉渣谷位于后山偏僻处,远离各峰核心,人员混杂,多是些不得志或修为低下的弟子,或许是个打探消息、同时避开某些人视线的好去处。

他没有犹豫,伸手摘下了这块木牌。

负责登记任务的执事弟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木牌,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沉渣谷?那地方又脏又臭,灵气稀薄,都是些没出息的才去。你确定?”

“确定。”邱国福声音平淡。

执事弟子撇撇嘴,不再多言,快速登记,将一块标示任务的木牌递给他:“每日辰时至酉时,自行前往沉渣谷报到。找刘管事。”

“谢师兄。”邱国福接过木牌,转身离开庶务堂,没有回清心苑,而是直接向着后山沉渣谷方向走去。

沿着偏僻的山道下行,空气中的灵气渐渐变得稀薄污浊,混杂着各种难以形容的怪味——焦糊、酸腐、金属锈蚀、以及某种……淡淡的、与幽蚀之气有些相似却更加驳杂污秽的气息。地势也越来越低洼,最终,前方出现一个被灰蒙蒙雾气笼罩的巨大山谷。

谷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书“沉渣谷”三个黯淡的大字。谷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大大小小的渣堆如同灰色的坟茔,连绵起伏,有的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散发着刺鼻的气味。一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弟子,如同工蚁般,在渣堆间忙碌,用特制的工具分拣着废渣,将不同的种类倒入不同的深坑或容器中。整个山谷弥漫着一股绝望、麻木、了无生气的氛围。

这里,是瑶华派光辉之下的阴影,是资源循环中最不起眼、也最肮脏的一环。

邱国福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这里的弟子大多神情麻木,对自己的命运已然认命,对外界漠不关心。他很快找到了所谓的“刘管事”——一个独眼、跛脚、浑身散发着浓郁酒气和怪味的老头,正蜷缩在谷口一间歪斜的茅草棚下打盹。

“新来的?牌子。”刘管事被叫醒,不耐烦地伸出手,独眼中浑浊的目光在邱国福身上扫了扫,尤其在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并不强健的身形时,嘴角撇了撇,嘟囔道,“又一个短命的。”

邱国福递上任务木牌。刘管事看也不看,随手扔到一旁一个破木箱里,指了指谷内一堆相对较新的黑色渣堆:“去那儿,把里面还能回收的‘火炼钢’渣拣出来,扔到三号坑。其他的,按颜色分,黑的倒五号坑,灰的倒七号坑,有绿斑的……单独放一边,别碰。”

交代完,他便不再理会,重新缩回茅草棚,摸出个脏兮兮的酒葫芦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邱国福没有多言,默默走向那堆黑色的渣堆。靠近了,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属腥气更加浓烈。他拿起旁边一把沉重的铁钳和背篓,开始分拣。工作枯燥而沉重,黑色的渣块温度犹存,烫手,且边缘锋利,很快他的手掌就被磨出了水泡,又被烫破,混合着黑色的污垢,火辣辣地疼。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目光却如同最冷静的猎手,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留意着其他弟子分拣的废渣种类,留意着山谷中弥漫的各种气味,尤其是那些刘管事特意提到的“有绿斑”的废渣。

偶尔,能看到一些废渣上,确实附着着极其细微的、暗绿色的斑点或纹路,散发着与幽蚀之气同源、却更加微弱驳杂、且混合了其他杂质的气息。这些“有绿斑”的废渣,被弟子们小心翼翼地单独挑出,堆放在谷内一个更加偏僻、用简易栅栏围起来的角落,那里气息更加阴冷污浊。

果然!幽蚀之气的残留物,会被当作特殊的“有害废料”处理!这里,是观察幽蚀之气“下游”影响的一个窗口!

工作间歇,邱国福试着与旁边一个同样在分拣、看起来年纪较大、神色麻木的老弟子搭话。

“这位师兄,这些有绿斑的渣,是什么东西?看着怪瘆人的。”他语气随意,带着新人常见的好奇。

那老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扯了扯嘴角,露出几颗黄牙:“鬼知道。反正不是好东西。听早些年在这儿干过的老家伙说,沾多了,会做噩梦,身上长烂疮,死得不明不白。刘老头让单独放着,估计是要用阵法处理掉吧。”

“以前也有很多这种渣吗?”邱国福追问。

“以前?”老弟子想了想,摇摇头,“不多。就这几个月,突然多起来了,尤其是从丹霞峰和器堂那边运来的废渣里,经常能见到。晦气!”

几个月?正好与冰魄谷异变、王老实等人死亡的时间段大致吻合!邱国福心中了然。这进一步证实,幽蚀之气的泄露或使用,近期在加剧!

“那这些处理过的废渣,最后都弄到哪儿去了?”邱国福继续问,装作闲聊。

“还能去哪儿?埋了呗。”老弟子用下巴指了指山谷最深处,那里有几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坑洞,被阵法光芒笼罩,“扔进‘化尘坑’,用阵法慢慢消磨成灰,再过几十年,或许能变成没什么害处的尘土。不过那绿斑的渣,消磨得特别慢,坑里的阵法老是出问题,前阵子还差点闹出乱子,后来来了几个穿黑衣的师兄,重新布置了阵法,才稳住。”

穿黑衣的师兄?执法殿的人?他们插手了沉渣谷的废料处理?是为了监控幽蚀之气的扩散?还是……另有目的?

线索渐渐串联起来。幽蚀之气(幽魄石能量)的污染,已经渗透到了宗门资源循环的末端,引起了执法殿的注意和干预。但这干预,是公开的监管,还是隐秘的掩盖?

一天的劳作在疲惫、污秽和刺鼻的气味中结束。邱国福领到了五点贡献,手掌血肉模糊,衣衫沾满黑灰,但他眼中却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沉渣谷之行,虽然辛苦,但收获不小。他确认了幽蚀之气污染的广泛性,看到了执法殿介入的痕迹,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相对隐蔽、可以暂时栖身、同时又能持续观察事态发展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日,邱国福每日准时前往沉渣谷,埋头分拣废渣,如同一个最老实本分、逆来顺受的底层杂役。他很少与其他弟子交谈,只是默默观察,留意着运来的废渣中“绿斑”废料的比例变化,留意着山谷阵法的运行状况,留意着偶尔出现的、身穿黑衣的执法殿弟子。

他发现,“绿斑”废渣的数量时多时少,但总体呈上升趋势。山谷深处的“化尘坑”阵法,似乎负荷越来越重,笼罩坑洞的光芒时常明灭不定,散发出不稳定的灵力波动。而那些执法殿弟子,每隔三五日便会来巡视一次,每次都会在“化尘坑”旁逗留许久,检查阵法,记录数据,神情严肃。

邱国福还注意到,沉渣谷的弟子中,有几个似乎对“绿斑”废料格外敏感,或者说……畏惧。他们分拣到这种废渣时,会不自觉地加快动作,眼神闪烁,甚至有人会低声咒骂。邱国福曾无意中听到两个弟子在休息时的低语:

“妈的,这鬼东西越来越多了……再这么下去,这沉渣谷也没法待了。”

“听说前阵子器堂有个师兄,就是私下熔炼带这种绿斑的边角料,结果走火入魔,疯了……”

“嘘!小声点!让穿黑皮的听见,又得来盘问!”

私下熔炼?走火入魔?邱国福心中一动。看来,并非所有人都对这“绿斑”废料避之不及,或许有人试图研究、甚至利用它,结果遭到了反噬。这幽魄石的能量,果然邪门。

这一日,邱国福像往常一样,在渣堆间忙碌。忽然,谷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刘管事陪着两名身着黑衣、气息冷峻的执法殿弟子走了进来,其中一人,赫然是秦厉的心腹,韩刚!另一人面生,但修为似乎还在韩刚之上。

他们径直走向山谷深处,那个堆放“绿斑”废料的隔离角落。韩刚脸色阴沉,检查着那堆废料,又看了看旁边“化尘坑”明灭不定的阵法光芒,对刘管事低声呵斥着什么。刘管事唯唯诺诺,腰弯得更低了。

邱国福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装作专心分拣,但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定着那边。

只见韩刚和另一名执法弟子在“化尘坑”旁忙碌了好一阵,似乎在加固阵法,又似乎是在布置什么新的东西。最后,韩刚对刘管事吩咐了几句,刘管事连连点头,然后韩刚两人便离开了。

他们走后,刘管事将谷中所有弟子召集起来,脸色比平时更加难看,独眼中闪烁着不安。

“都听好了!”刘管事声音沙哑,“从今天起,所有分拣出的‘绿斑’废料,不许再往老地方堆了!统一运到谷外东边三里地的那个废弃矿坑去!那里新设了阵法,专门处理这玩意儿!记住了,谁要是敢私藏、私动,或者乱扔,让老子发现了,打断你们的腿,扔进‘化尘坑’!”

转移处理地点?还专门新设了阵法?邱国福心中疑云大起。是“化尘坑”负荷过重,无法处理越来越多的“绿斑”废料了?还是……执法殿想将这些含有幽蚀之气残留的废料,集中到更隐蔽的地方,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处理,或者……研究?

他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更大的危险。那个废弃矿坑,里面藏着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邱国福留意观察。果然,新分拣出的“绿斑”废料,被统一装车,由几名身强力壮的杂役弟子,在刘管事的监督下,运往谷外东边的废弃矿坑。他尝试着向同行的老弟子打听矿坑的情况,对方只是摇头,说那矿坑很多年前就废弃了,里面又深又黑,听说还闹过邪祟,平时根本没人去。

越是这样,邱国福心中的探究欲越强。他决定,找机会,亲自去那个废弃矿坑看一看。

机会很快来了。这日,轮到邱国福和另一名弟子运送一车“绿斑”废料去矿坑。同行的弟子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埋头拉车。邱国福主动承担了推车的任务,跟在他身后。

出了沉渣谷,沿着一条荒草丛生、几乎被废弃的小道向东而行。空气中那股污秽的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凉与死寂。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山坡下,果然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矿坑入口。入口处散落着腐朽的矿车和工具,杂草丛生,入口上方,新近刻画了一些简易的禁制符文,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是新设的“阵法”。

同行的弟子将车推到矿坑边缘,便迫不及待地调转车斗,将一车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绿斑”废料倾倒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空车就往回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邱国福落在后面,装作系鞋带,目光迅速扫过矿坑入口。禁制只是最简单的警示和隔绝气息的阵法,并不复杂。他凝神感应,矿坑深处,隐隐有微弱但精纯的阴邪波动传来,与幽魄石的气息极为相似,但似乎更加……活跃?杂乱?

难道,这矿坑深处,堆积了大量的“绿斑”废料,形成了某种特殊的“场”?或者,这矿坑本身,就与幽蚀之气的源头有关?

他心中好奇更甚,但知道此刻不是探查的时机。他记下了矿坑的位置和周围环境,便快步跟上那名弟子,返回了沉渣谷。

接下来的日子,邱国福一边继续在沉渣谷“服役”,一边暗中留意废弃矿坑的动静。他发现,运送“绿斑”废料的车队越来越频繁,而且,偶尔在深夜,他能隐约感觉到矿坑方向传来异常的灵力波动,虽然极其微弱,且被阵法遮掩,但他对幽蚀之气极为敏感,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寻常。

那里,一定在发生着什么。

这一夜,月黑风高。邱国福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回到清心苑自己那间冰冷的房间。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换上了一身深色衣物,将必要物品贴身藏好,悄然翻窗而出,再次融入夜色。

他的目标,正是那座废弃矿坑。

这一次,他不再有同行者,动作也更加隐蔽迅捷。凭借着对路径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感知,他避开夜间偶尔巡逻的弟子,很快便再次来到了矿坑之外。

夜色下的矿坑,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入口处的禁制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邱国福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周围无人,也无额外的暗哨。

他小心地靠近入口,没有触动禁制。这些简单的警示阵法,对于精通阵法的高手而言或许形同虚设,但对于邱国福来说,却需要费一番手脚。他回忆着在珠玑阁杂书中看到过的、关于基础阵法原理的零星记载,结合自己对灵力流动的敏锐感知,尝试着寻找这简易阵法的“节点”和“缝隙”。

这并非易事,他只能像盲人摸象般,以极其微弱的神识,配合指尖凝聚的丝丝灵力,去试探、去感应。过程缓慢而危险,稍有不慎,便会触发警报。

时间一点点流逝,邱国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在他感觉即将摸到门道时,忽然,矿坑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

那是……金属摩擦岩石的声音?还有……低沉的、仿佛野兽般的喘息?!

邱国福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目光死死盯向黑暗的矿坑深处。

声音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渐渐地,除了摩擦声和喘息,他似乎还听到了……锁链拖曳的哗啦声?以及,一种极其压抑的、充满痛苦与疯狂的……嘶吼?

这矿坑底下,有东西!活的东西!而且,似乎被锁着?!

邱国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废弃矿坑,堆积的“绿斑”废料,异常的灵力波动,深夜异响,锁链,嘶吼……这一切,拼凑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难道,执法殿将含有幽蚀之气的废料集中于此,不仅仅是为了处理,更是为了……“喂养”或者“禁锢”某种与幽蚀之气相关的……“存在”?!

这个猜测让他遍体生寒。他想起了黑龙涧底那恐怖的恶意,想起了冰魄谷异变的妖兽,想起了清松长老口中的“上古禁忌”……

难道,瑶华派的地下,封印或囚禁着不止一个与幽蚀之气有关的邪物?而这矿坑下的,是其中之一?还是说,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某种“怪物”?

他不敢再深入想下去。矿坑下的秘密,显然超出了他目前能应对的范畴。好奇心会害死猫,在实力不足时贸然深入,无异于送死。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探究欲,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如狱的矿坑入口,然后悄无声息地,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退去,消失在来时的荒径之中。

回到清心苑,天色已近黎明。邱国福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矿坑深处的异响,那锁链声,那嘶吼声,如同梦魇般萦绕不去。

废弃矿坑下的秘密,沉渣谷的异常,地火室的“意外”,丹霞峰的暧昧,执法殿的行动,秦厉的敌意,黑衣人的灭口,幽魄石的邪异,残图的古老,黑龙涧的呼唤……

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暗流,最终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深不见底的、恐怖的漩涡。而他,正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漩涡的中心,越陷越深。

他握紧了怀中的幽魄石,冰冷的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底那越来越浓的寒意。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