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废墟猎人(1 / 1)

平行捕猎人 捕猎人 2436 字 11小时前

绝对的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

当林浩拉着林枫,从那危机四伏的“主排泄渠”岩架,逃进上方那条被厚重黑暗和金属管道阴影吞没的岔路时,仿佛从一个喧嚣的炼狱,踏入了另一个沉默的墓穴。身后那震耳欲聋的能量湍流轰鸣被迅速隔绝、压低,变成一种遥远而沉闷的背景噪音,如同巨兽在深渊底部的鼾声。取而代之的,是通道自身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他们自己无法抑制的、拉风箱般的剧烈喘息和心跳声,在这密闭空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和……脆弱。

他们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管道内壁,瘫坐在地,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林浩胸口的闷痛在刚才亡命攀爬和紧张刺激下加剧,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林枫的情况更糟,被能量虹吸蝠刺中的手臂依旧冰凉麻木,半边身子使不上力,脸色在绝对的黑暗中看不清,但粗重、断续的呼吸声暴露了他已接近极限。

“不……不能停在这里……”林浩咬着牙,从几乎要罢工的肺里挤出声音。这里太开阔(相对于岩架),一旦那些飞行单位或者别的什么追进来,他们就是瓮中之鳖。他摸索着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数据板,用最低背光照亮前方。

通道比预想的宽阔,但并非天然形成。地面和墙壁是某种光滑的、带着人工浇筑痕迹的合金,但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真菌孢子与金属尘埃混合的沉积物,踩上去软绵无声。空气潮湿,带着浓烈的、类似焚烧过的电子元件和臭氧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却让人本能不安的甜腥气,像是某种东西缓慢腐烂的味道。

“顺着通道走……艾克的地图标记,这条岔路……可能通向一个旧时代的维护节点或者小型仓库……”林浩借着微光,辨认着墙壁上早已模糊不清的标识和艾克手绘地图上潦草的注释,“那里……可能更隐蔽。”

他们没有选择。相互搀扶着,踉跄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黑暗吞噬了方向感,只有数据板那点可怜的幽光和脚下诡异的“雪地”触感,提醒他们还在移动。寂静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浮现,并非来自身后,而是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黑暗本身,来自那些沉积物覆盖的墙壁后面可能存在的、无数蜂巢般的孔洞。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用粗糙金属板加固封死的舱门。门紧闭着,边缘用某种暗红色的、类似干涸粘液的物质密封。就在林浩思考是冒险尝试打开,还是另寻他路时——

“嗖——!”

一道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斜上方的黑暗处袭来!快得超越了神经反应!

林浩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只凭在锈海边缘挣扎求生存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猛地将林枫向侧面狠狠一推!两人同时向两旁扑倒!

“笃!”

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巨响,一道黑影擦着林浩的后背,深深钉入了他们刚才站立位置正前方的金属地板!那竟是一支箭!箭杆粗糙,似乎是某种高强度复合材料与兽骨混合制成,箭羽是黯淡的、不知名鸟类的翎毛,但箭镞却闪烁着冰冷的、显然是精心打磨淬火过的乌黑合金寒光,几乎整支箭身都没入了坚硬的合金地板,尾羽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颤动着,发出“嗡嗡”的余响。

不是能量武器,是冷兵器!但这份精准、这份悄无声息、这份恐怖的穿透力……

林浩的血液瞬间冰凉。他握着磁轨步枪的手刚抬起一半,就僵在了半空。因为他看到,一个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从上方一处凸起的、被沉积物覆盖的管道残骸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他们前方五米外,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地面那些灰白的“雪”。

来人身材不高,但每一寸肌肉线条都透着精悍与力量感,仿佛钢铁与韧藤的混合体。他穿着用多种深浅不一、质地各异的兽皮和耐磨织物拼接而成的简陋护甲,护甲上满是划痕、修补痕迹和干涸的、颜色发黑的污渍。脸上涂抹着暗绿与铁灰交错的、难以辨认具体图案的油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在黑暗中似乎隐隐反光的眼睛。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的反曲弓,弓身似乎是某种复合材料与暗色金属交织而成,弓弦紧绷如刀锋。背后背着一个箭囊,里面还有几支同样的箭。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无声无息,却像一块亘古以来就存在于黑暗中的礁石,散发着与这片死亡废墟浑然一体的、原始而危险的气息。

不是秃鹫帮的乌合之众,不是“公司”或“清洁工”那种高科技的冰冷感。这打扮,这气质,更像是……这片锈海废墟真正的“土著”?猎人?还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生存者?

那人落地后,没有立刻攻击,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冰冷地、审视地上下打量着林浩和林枫,目光尤其在林浩手里的磁轨步枪、腰间的合金短刀、他们身上与废墟格格不入的破损探险服,以及林枫那异常苍白的脸色和无力垂落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评估,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箭尾颤动的“嗡嗡”声在死寂中慢慢平息。

“你们是谁?”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用的是口音古怪、语法简单却异常清晰的通用语(殖民地混合语),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从哪个‘天井’(意指坠毁地或外来入口)掉下来的?”

林浩缓缓从地上撑起身体,手依然按在枪柄上,但没有抬起枪口。对方那一箭是警告,也是展示实力。真要杀他们,刚才他和林枫可能已经死了。他慢慢将林枫扶到墙边靠好,自己上前半步,挡在弟弟身前。

“遇难者。”林浩谨慎地回答,声音同样嘶哑,“我们的船……在锈海边缘坠毁了。我们想活下去。”

“遇难者?”猎人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他指了指来路方向,虽然隔着厚重的金属和岩壁,但仿佛能看透一切,“遇难者可不会招惹‘清道夫蜂群’,更不会用那种找死的方法把它们引到能量湍流里炸开花,弄得半个旧净水厂废墟的‘铁苍蝇’都在发疯。你们身上……”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像在空气中捕捉什么无形的气味,“……带着不该带的东西,小子。很‘吵’的东西。”

他果然看到了,或者“听”到了。林浩心中一凛。这个猎人对这里的生态了如指掌,知道“清道夫蜂群”,也知道他们制造爆炸干扰。而且,他提到了“吵”——是指硬盘和黑匣子可能散发的、常人无法感知的信息波动吗?

“我们只想离开这里,去东南边。”林浩试探着说,没有接“东西”的话茬。

“东南?”猎人眼神微微一闪,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刺透林浩的伪装,“去‘龙坑’送死?还是去‘纳波’的激流里喂鱼?”他说的两个地名,林浩都知道——“龙坑”是地图和音频里的终极目标,“纳波”则是父亲硬盘里提到的、数据湍流异常狂暴的危险区域。

“我们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林浩没有退缩,迎着对方的目光。在这个猎人面前,软弱和谎言可能死得更快。

猎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刀子在刮骨。然后,他的视线扫过靠在墙边、几乎虚脱昏迷的林枫,又在林浩虽然疲惫却挺直的背脊和紧握武器、微微颤抖却不肯放松的手上停留片刻。

突然,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白得森然的牙齿,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诡异:“有意思。两个‘天外来客’(他用了个古老的词汇),一个快被‘锈寒’和‘食能蛭’抽干了,一个像炸了毛的、走投无路的小铁皮猫,就敢往这片废土最深的死地里钻。”

他收起弓,但不是完全放松戒备,只是将弓弦松了半扣,挂在身侧。“跟我来。”他转身,朝着那扇密封的厚重舱门走去,脚步轻捷无声,“不想被下一波被爆炸引来的‘蜂群’,或者被‘蜂群’发疯引来的‘大家伙’啃得骨头都不剩,就闭上嘴,跟上。”

说完,他走到舱门前,没有用手去推,而是用弓梢以一种特定的、轻重不一的节奏,敲击了门板上的几个位置。声音在寂静中传出老远。

林浩和林枫对视一眼。跟,还是不跟?这个神秘、强大、敌友难辨的猎人,是陷阱,还是……在这片绝境中,唯一可能出现的、微弱的生机?

没有时间权衡。通道深处,隐约又传来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嗡嗡”声,正在由远及近,而且似乎更加狂暴。是“清道夫蜂群”去而复返?还是被惊动的其他东西?

林浩咬了咬牙,弯腰背起几乎无法站立的林枫。

“跟上他。”

他们别无选择。

猎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等到那特定的敲门声得到门内几声类似的、轻微的敲击回应后,那扇厚重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舱门,从内部被“嘎吱”一声,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温暖的光线,混合着食物、草药、燃烧的油脂和人间烟火的气味,如同潮水般涌出,瞬间将门外冰冷、死寂、充满死亡气息的黑暗驱散。

那一瞬间的光明与气息,让在绝望和冰冷中挣扎了太久的两兄弟,几乎落下泪来。

门后是一个相对宽敞、被改造成居住点的舱室。墙壁上挂着硝制过的兽皮、各种奇形怪状但打磨锋利的工具、串成串的晒干草药和发光菌类,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用途的小型机械部件。角落有一个用废弃金属桶改造的小火炉,里面燃烧着某种发出稳定橘红色火焰和温和热量的、类似固化能量胶块的燃料,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罐子,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浓郁的、带着奇异香料和肉味的香气。炉火的光芒,将舱室内几个或坐或站的人影,投在布满锈迹和涂鸦的金属墙壁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影子。

“艾克,这两个小鬼是谁?”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一个坐在火炉旁、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劈斧凿、正在用一把小巧的刻刀打磨一块金属片的老者。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窝里镶嵌着一个结构简单、却透着精悍的机械义眼,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打量着门口的陌生人。

被称为艾克的猎人——也就是带他们来的人——侧身让林浩兄弟进来,然后随手将厚重的舱门重新关紧、落栓,将那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光线锁在室内,也将外面那个致命的世界彻底隔绝。

“捡到的。”艾克言简意赅,指了指被林浩小心翼翼放在火炉边温暖干燥处的林枫,“小的快被‘锈寒’和惊吓弄死了,大的……”他瞥了林浩一眼,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有点意思,把‘清道夫蜂群’引到‘主渠’能量湍流里,搞了个大烟花,差点把‘七号观察口’震塌。”

舱室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浩和林枫身上,惊讶、怀疑、探究、好奇……不一而足。

除了独眼老者,舱室里还有三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身材健壮、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疤痕的女人,正双手抱胸,倚靠在堆放杂物的金属架旁,她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在林浩的磁轨步枪、腰间的短刀,以及他背林枫进来时那熟练却掩不住虚浮的步伐上来回逡巡。一个瘦削的、戴着用断裂的护目镜镜片改装的单片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另一个角落,正摆弄着一堆拆解开的、不知从什么设备上卸下来的精密小零件,对林浩他们的到来似乎兴趣不大,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手指飞快地动作。最后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肤色黝黑、眼睛又大又亮的女孩,她原本蹲在火炉边看着罐子,此刻躲在艾克身后,好奇地探出头,打量着林枫,目光在他苍白发青的脸上和冰凉的手臂上停留了很久,眼中流露出清晰的同情。

林浩站在门口,感受着久违的、渗透到骨髓里的暖意,看着这些陌生的、显然在此地挣扎求生了很久的面孔,心中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了一丝,但警惕未去。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小的、隐藏在巨大废墟中的幸存者据点。而带他们来的艾克,这个混血猎人,或许能成为他们在这片死亡废土上,第一个真正的向导,或者……第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更加危险的变数。

艾克走到火炉边,拿起一个边缘坑洼的铁皮杯子,从炉子上的罐子里舀了点滚烫的、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浓稠汤汁,递给正在瑟瑟发抖、努力向火炉靠近的林枫。“喝了,暖身,驱‘锈寒’。”

然后,他转向林浩,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仿佛能看穿人心深处所有的秘密和负担。

“现在,”艾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力量,“说说看,‘天外来客’。你们到底是谁,从哪颗星星、或者哪艘‘铁棺材’里掉下来,又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往‘龙坑’那个连钢铁都能融成渣、连灵魂都能吸干的鬼地方钻?”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浩始终紧紧护着的胸前(那里藏着硬盘和黑匣子),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

“还有,你们身上带着的,让‘蜂群’发疯、让这片废墟的‘老住户’们都躁动不安的‘味道’……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