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台上，那道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缓缓放下手中茶碗，白瓷碗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冽脆响。

他隔着漫天血雾与尸骸望向金泉的背影，原本淡漠的眉眼终于皱起。

薄唇轻启，吐出两字，语气里带着习惯式的无奈：“莽夫……”

他布下这死囚困局，设好自证清白、循规破局的环环法规，本想一步步磨碎金泉的意志，让他困死在规则陷阱里。

可偏偏遇上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算尽人心的蜃灵，遇上只信刀锋的金泉，所有算计都成了无用功。

他手指敲了下桌面，神情很快恢复淡然：

“规则还是遵守点好，能杀这些平民百姓，还能杀光城外驻扎的十万大军不成。”

中年人缓缓起身，广袖一拂，当即沉声下令：

“备轿，去镇府司！”

轿辇疾驰，监斩官直奔镇府司，面呈文书。

此时的城中已然不需要任何证明，金泉这般疯魔的举动如同在整座城内扔下了重磅炸弹。

一块虎符，一张军令。

监斩官在出现时，身边已然布满最精锐的金甲羽林卫。

立于城头，俯瞰着依旧在肆意屠戮的金泉，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数个时辰过去，动作，频率，力道分毫未减。”

这个世界不乏武林高手，但任何武林高手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过被围猎的羔羊。

只是金泉好像太不一样了，如此高频率的杀戮，体力似乎不曾减弱多少。

他眉心跳动，用手指揉了揉，隐约对这样的刀无比熟悉，可却感觉记忆缺失了一般。

“大人，此人身具怪力，功夫高强，且刀锋锋利无比，若要对付，或许需要动用重弩、火油。”

身旁虎甲将军有些忌惮的开口，随后又犹豫的补充道：

“只是，城中百姓....”

监斩官捋了捋胡须，指着城外血流成河的街道：

“此人并非常人，而是妖魔附身，欲乱我国祚，事急从权，不必多虑，一切有我担保。”

“同时传信城外驻军，全军入城围杀，绝不能让逆贼再掀杀戮。”

那虎甲将军闻言面色一肃，快速抱拳领命。

不过半刻，反攻号角轰然吹响，这幻境的杀招，彻底拉满。

最先出现的是那虎甲大将带领的羽林卫，清一色鎏金重甲，甲叶泛着冷硬寒光，步伐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隆隆作响。

每一位士卒都背负千牛重弩，弩箭粗如儿臂，淬着寒芒，射程极远、穿透力极强，是专破强者的杀器。

遥望列阵，重弩齐齐对准金泉方向，弩弦绷紧的刺耳声响，透着彻骨杀意。

紧随其后，城外大军源源不断入城，步兵、骑兵、盾兵层层叠叠。

“放弩！”

一声令下，千牛弩箭破空而出，如漫天寒星轰向金泉，空气被撕裂出刺耳尖啸，连周遭的血雾都被冲散。

金泉眸色冷冽，手中长刀横劈，无物不斩的刀光斩断数支弩箭。

一个翻身钻入一处庭院：

“轰！”

庭院的围墙，瞬间洞穿，砖石飞溅。

庭院内一名妇人听声拉开门看，下一刻便被一根粗大的弩箭轰爆了头颅。

空中箭矢依旧，金泉快速闪躲，他拥有锋利的刀，却并没有无敌的防御。

快速扫视了一圈环境，这居民区尚且还有砖石围墙，一旦出现在那宽街之上，等候的便是毫无遮挡的万箭穿心。

他呼吸有些急促，刚才连续的闪转腾挪，体力明显开始不支了，而整个居民区这般乱射，已然没了任何活物。

“刀无法断生，便会力竭而亡，这样的幻境........”

金泉借着砖石围墙，快速躲避这重弩。

之前在剑墓中便领教过，这蜃灵极擅长将强者拉入凡间世界，用凡间世界的规则屠‘神’，即使你修为再高，在这幻境世界，也有可能被一个耄耋老妇用匕首刺死。

“火攻！！！”

一声厉喝从极远处传来，金泉面色一变。

下一刻，空中无数带着火焰的箭矢从天而降。

这些只是普通的箭矢，但却都包裹着猛火油的棉花，落在屋瓦间，火焰快速蔓延。

霎时间，滚烫的灼热快速蔓延而来。

城墙之上，看着下方如炼狱的城中一角，监斩官笑了一声：

“自大的莽夫，终究不过一捧炭土......”

此时那十万大军也已经进了城，他们在那火域之外沿着快速拆除着建筑，很快一条极为宽敞的防火线便出现在城中。

火焰依旧在持续燃烧，金泉要么被烧死，要么选择冲出火焰。

而拆出来的数十米宽防火空地，便是重弩的瞄准之地，他无路可走。

火光在金泉脸上不断摇曳，金泉透过墙间缝隙，看着外面已然宽阔的街道：

“反应够快。”

这些守将快速选择了断臂求生，将他所在整个城区完全隔离出来，然后彻底焚灭。

这种情况，想要冲过那重弩瞄准的隔离，除非有奇迹。

金泉贴在墙角，看着缓缓向他蔓延而来的火焰：

“怎样才算奇迹？”

“咚！咚！咚！”十万兵甲，已然将所有杂物清空，此时在军旗的快速指挥下，全部列阵，寒光，甲胄如山入海。

“大人，大阵已成。”虎甲大将腰跨长剑大步流星而来。

他面带笑意：“呵呵，如这十万碎军阵，层叠轮转，进攻连绵无穷，那家伙要想出来，除非他会仙法。”

监斩官撑着城墙，看着下方不断扭曲的连片的大火，微微点头：

“那人似乎会一种吸收灵魂，修复自身的邪法，切记若是他真冲出来，立即动用重弩射击。”

他转头看向那将军：“我会给那些箭矢申报军功，补偿抚恤。”

虎甲大将面色一颤，不过依旧缓缓点头。

居民区内火焰滔天，那清出来宽阔防火带宛若横亘在金泉与十万兵甲间的大河，杜绝一丝火焰的蔓延，也杜绝任何人能经过这空阔之地逃脱。

金泉手握长刀，看了眼那变得无比宽阔的街道，缓缓靠在一块倒塌大半的围墙后。

风火呼呼，焚烧倒塌的房屋轰隆作响，火焰噼里啪啦爆出大量火星。

看着眼前的一切在烈火中消失，原本完整的宅院在火中变得残缺破碎。

他眼神眯了起来：

“秦刃教我三式刀法.......”

说着他将刀缓缓提起：

“无中生有，塑篾具真。”

他气息逐渐内敛，最后宛如游丝，刀缓缓在烈火上拂过，火焰如丝被刀带出，在刀下似飞扬的火绫，又如欲要编织的蔑丝。

刀举过头顶，隔着围墙面朝那隔开的防火带，面朝那十万大军，他双目猛然睁开，手上青筋鼓起：

“大河又如何，我要过，就没人能拦我！”

“塑篾！！！”

刀猛然落下。

他身后的火焰暴动，无数火焰丝线从滔天火焰中抽出，在空中快速编织。

缆绳、帆，甲板，船头....

“轰！”

这一刀，斩出一艘巨大的火焰编织的幽灵船，它在火海中咆哮而出，瞬间撕开围墙，犁地冲出那防火带，以极快的速度冲入十万大军中。

“轰！”“啊啊啊！”

凄厉的的惨叫响彻人群，火焰幽灵船一路冲撞，快速蔓延四周，原本气势十足的碎军阵瞬间被一冲而散。

金泉如尾随大船的小鱼急速冲出：

“断生！”

那在火焰中凄惨尖叫的士兵瞬间碎尸，一抹淡淡的绿色气息快速钻入他的胸膛。

原本快消耗殆尽的体力刹那得到恢复。

“这是妖法？”

“射！快！重弩！！”那虎甲大将，面色苍白，急声下令。

显然方才突然出现的巨大火焰幽灵船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

金泉却是嘴角一笑：

“悟了点皮毛，虽然没法做到无中生有，但接你们放的火正好！”

说罢他扭身再次劈出一刀，这一刀那巨大的火焰幽灵船轰然炸碎。

无数火焰丝线在炸碎的空中编织，喙、羽、爪，霎那间，一只只火焰飞鸟在空中浮现，出现之时便朝最后方操控重弩的羽林卫而去。

“轰轰轰！！！”

飞鸟在羽林卫中自爆，羽林卫的重弩阵型彻底溃散，满城皆是混乱，惨叫声不绝于耳。

金泉哈哈一笑，那些火焰飞鸟四处翱翔，火舌顺着街巷疯狂蔓延。

木质屋舍、布幌、粮草尽数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整座城池瞬间陷入火海之中。

百姓哭嚎、士兵慌乱，大火打乱了所有军阵。

金泉便在这火海乱象中肆意厮杀，刀光不停、血色不止。

他似一个魔头，将整座城池都陷入火与红。

这场杀戮，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

金泉未曾合过一眼，未曾歇过一刻，从街头杀到巷尾，从城内杀到城外，从火海杀到废墟。

烈焰烧塌了楼宇，鲜血浸透了土地，喊杀声渐渐消散，哭嚎声彻底沉寂。

羽林卫、城外驻军、满城百姓，尽数被他斩于刀下。

第八日破晓。

金泉拖着长刀，缓缓走上城墙楼梯，残阳染红废墟，满城死寂无声。

只有长刀拖在阶梯上铛铛铛的响声。

城墙上那道绯色官袍身影缓缓显现，他没有惊惧与害怕，只是仔仔细细的打量好似恶鬼般的金泉，待到金泉完全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开口道：

“我们是不是认识？”

金泉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吟了会道：

“见过死后的你，没见过活着的你。”

中年人眉头皱起，似乎在理顺错乱的记忆：

“是么？可我似乎记得，我活着的时候也见过你。”

“那不是我。”金泉知道他说的是谁，微微摇头。

监斩官低头看了眼他手上淌血的长刀：

“那，你会走他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