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话.那我不成跪着要饭的了吗?(1 / 1)

想不出该怎么解释。

年轻女子淡金色的虚影漂浮在道场上端,对横倒在她之下的老人尸体视若无睹。

茂兹抱膀拧眉,灰绿色的眸子在虚化的睫毛下半睁半遮。

最极端的说,假如由代理人编写出一篇事无巨细的“生成要求”,配上魔法少女极致强悍的魔力,是能复刻出与今天类似规模的场景的。

但这仅限“场景”,

不包括人,

魔法少女是单纯、直接的,

她们是不可能构想出像今天这样形形色色的复杂人物的,

就算代理人介入,思维逻辑与普通人类完全迥异的魔法少女脑回路,也做不出现在的这种效果。

“难道这里其实是另一个世界?还是说这位代理人真的会点什么?”

无论哪个,答案都很离谱,

“…”

再次环视四周无比真实的场景,

那种惊悚的寒意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困惑的受挫感。

[企业的子女是人类的精英]

一直以来,她耳边常有这样的声音,

在宴会上、在秘密结社里、在对碰的高脚杯间,那些其他的企业小姐与公子们,语气或真挚、或炽热、或傲慢、或轻蔑,

确实,从社会学的角度讲,对没有任何顾虑、渴望刺激的二代们而言,身份标签能解决很多事情——认同感、虚荣心、隐形或直接的好处与通行证。

茂兹对此鄙夷,

她只想把他们的一切统统抢到手,

假如那些小孩子过家家样的事真能给人点儿什么实际的,《非有机智慧体限令法案》通过后的那些人工智能军工复合体,也不会像鸡一样被魔法少女协会宰得一地了。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她只想在变成上路灯挂件前赚得更多而已。

换言之——

如果弄不清对方的情况,她又怎么才能找准对方的需求,精准要害大赚一笔呢?

“体验项目结束了哦,大家都向我这边来哦~”

少女的清脆声响彻道场,

茂兹缓缓飘去,与其他魂魄聚到一起。

原本镇定的心中,再次升腾出了一股恐惧。

为什么?

“我好像没法掌控他们。”

假设三种情况——

一,整片领域是魔法少女制造的。

与这样能力怪异的魔法少女结为伙伴的代理人,有着对魔法少女的绝对控制权。只要价格不喜欢,对方就能直接撤桌走人。

二,魔法领域是代理人自己的。

作为有史以来首个拥有魔法的普通人,唯一稀缺性一掏出来,自己就得土下座叫爹。

三,没有魔法领域,是异世界。

魔法少女的魔法是联通异世界。依然唯一稀缺,区别是自己从只叫爹变成叫爹还叫妈。

三个假设,都有同一个可怕的结果:

【那我不成跪着要饭的了吗?】

“……”。

虚化的眉角抽搐狂跳。

太可怕了!

不管哪个假设,自己都要砸钱!

怎么办?怎么办?

快想想办法!想个办法!

一旁,少女咒语呢喃。

失重感再次袭来。

犹如整个人被轻轻托起,又轻轻放下,意识在半空中飘了一瞬,然后——

五感再度充实。

茂兹猛地睁开眼睛。

礼堂的穹顶,合成水晶吊灯,纯黑帷幕,成排得座椅,还有那些正在揉眼睛、伸懒腰、互相交谈的上班族和家属们。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合成芳香剂……

“……”。

自己回来了。

下意识伸手支撑,掌心触上扶手——冷冰冰的,汗腻腻的……

“……”。

眸仁侧偏,眼光落向椅子扶手上的光面——

光面中,那张精巧又常常带着股运筹的懒惰的脸蛋。

此刻,脸色却白得吓人,仿佛见到了比一百万个股市暴绿加起来还恐怖的东西…

“……”

她呼吸着空气。

流过鼻息的气流,也是冷的。

恍惚间,两道正装身影已冲到她的身边。

“大小姐,您没事吧?”

“我们未必能拿下这个项目……”

球形监控头与老式电脑头互相对视了一眼。

后者屏幕亮出一副像素微笑脸,俯身伸手:

“一时的失败而已,大小姐,您——”

她拍开伸到眼前的手,撑扶着椅子,缓缓站起。

“没把握就是输了吗?”

惨白的表情微微颤动,然后,渐渐地,渐渐地……

变出一副欣喜自然的笑脸:

“你要因为一时谨慎就放弃一项潜力投资吗?”

“……大小姐?”

“想图安稳,就去当植物人吧。”她甩甩手,

“德尔!伊戈!”

二人即刻挺身:

“是,乐意效劳!”

“今天的这场展示我很满意,把之前说好的三百万和先前要求的按人头数给予的报酬全部打过去,再用我的私线联系律师,要他们准备应对都市税务局,保证这笔钱能正常到对方的账上!”

“稍后我要和那位代理人亲自再谈,德尔,你来给我做记录。”

电脑头屏幕迅速切出一个转账页面:

“是,乐意效劳!”

监控头微微躬身:

“大小姐,这次谈话的重点等级是——?”

工作要留痕,记录工作内容,对内容进行分类归档,这是每一个上班族的常识。

“普通?重点?非常重点?还是——”

“这份报告是迟早要拿给总裁看的。”

茂兹顿了顿语气:

“【生物爹】级!”

“!!”

光学镜头急剧收缩。

一边的电脑头也动作一顿。

没办法,剥削垄断实在太吸引人了,

情感恩爱繁衍后代是什么东西?把宝贵的时间用去浪费在这种低收益的事情上,简直就如同把盯股票的注意力用去捡掉地上的钱包一样——低效!可耻!

比起亲力亲为,还是把孕育后代交给人造子宫更合适——后者电费实际便宜,还能把择偶、为伴侣提供情绪价值、处理异性关系的“垃圾时间”一并砍掉。

加上,作为社会榜样的魔法少女只有魔法少女,没有魔法妈妈、魔法爸爸、魔法奶奶、魔法爷爷、魔法三叔、魔法二嫂……

所以,作为人类文明的开拓急先锋,传统亲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企业内消亡瓦解了。

由此可见,在这么个背景下,仍愿意承认生物学上的父女关系,还尤为在意地用作最重要级别的记录名称——

哦,何等可贵坚毅的孝心啊!

“哦哦,大小姐,没人比你更加孝顺…”

“让总裁知道他一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吧……”

“等事成后留着当作总裁的惊喜吧。”

将凌乱的发丝撩上耳廓,金发女子扣手伸了个懒腰,

骨骼咔啦酥响,纤细腰肢,向后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行了,不要再说没意义的废话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重新变得松弛、懒散。

“你们两个,随我来——”

正了正礼帽,

她迈步向前,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为什么拥有唯一稀缺性的魔法少女代理人会正常地与自己沟通、谈价呢?

如果可以自立门户,那把门一关暴踹自己屁股不是更好?

钱。

无论档案资料,还是实际的居住环境,

那位代理人的生活不说贫穷,也算暴负了。

需要钱好啊,

想加钱?

看我直接给你灌满!

……

……

……

与此同时。

舞台之上,

【……】

隔着魂幡布料的朦胧,陈长老观察着外面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穹顶。

极高,极远,光滑如镜,镶嵌着无数他从未见过的发光物体——那些物体整齐排列,散发着柔和而均匀的光芒,既不闪烁也不摇曳,不似萤石,不似烛火,亦不似任何照明仙术。

然后是四壁。

没有石砖,没有木柱,而是种通体莹白的材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干净得近乎诡异。

再然后是那些座椅。

一排排,一层层,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座椅上坐着许多“人”——短褂长裤,短鬓无须,其中半数是异发色目人。

色目人…?

同那个蓝毛魔星一样…?

不,不太一样…差的多了…

不过最让他在意的,

却是那些座椅的材质。

非石,非木,非金,非玉。

光滑,规整,每一把都一模一样,像是用什么法术批量复制出来的。

批量复制……?

批量!

老人心头一凝。

既可批量复制器具,那活物呢?

那所谓“一天杀五十余人”——

即便抛开这些不谈,

可批量复制物品,

那幕后大能的实力,最次也是金丹之上!

“……”

“这方洞天,果然不同凡响……”

单是这眼前建筑的规模,就远超他的想象。

穹顶之高,至少百丈,四壁之阔,至少可容千人,

而那些发光之物,密密麻麻,怕不有数百之数。

而这里,似乎还只是那位大能用来“展示”的场所?

何其恐怖的伟力!

简直是……宏伟!

望着幡外的奇观,老人心底冥冥涌出一阵不安,

他突然担心,将血线傀儡术当作见面礼赠给其门下爱徒的决定分量,不够了,

即便将魂煞门门主的地位双手奉上,也远远不够,

人是不可能因为拿了蚂蚁的一粒芝麻而高兴的,

何况紫丹观内没有多余的尸身,就算学会了术,也无处施展。

除非这位大能有奇物囤积癖——

“…”

…自己这遭拜访,恐怕…………

“代理人先生~!”

少女清脆的欢呼声响起,

来了!

老人连忙低下头,紧咬嘴唇。

愿派遣门下弟子打入紫丹观与我等蝼蚁来往,说明此位大能对人间世事尚有几分兴趣!

退一步,没有挥手抹杀,说明其性格稳定,并非什么嗜血成性无法沟通之人!与之接触,至少可以争取活命!

而进一步——

或许,对方真的有所求?

否则解释不通堂堂大能亲传,会向自己一乡野杂修讨学夺魂决,又是屈尊,又是打赌。

心中做足准备,老人猛地抬手看去!

只见少女欢快地朝某个方向跑去,蓝色的双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神情亲昵,像见了熟人的小狗。

顺着少女的方向看去——

老人看到了一个青年。

黑色短鬓,白色短衫,身形挺拔纤细,五官端正,

丹田闭塞,脚步虚浮,乍一看,平平无奇,

可当老人凝结神识,全力洞察,

这次——

什么都没有。

他看到的是一片空白,

并非凡人毫无灵气的平凡,

而是彻底的空洞,

犹如窥望虚空,所见非“物”,而是更干脆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