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各扫门前雪(1 / 1)

三月十九,午后,清水村。

老坟坡的事情刚平息不久,村口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杏花村的村长周长山,带着两个同样用布巾捂着脸的后生,来到了清水村的路障外。

他们没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朝里面喊话。

守村的半大孩子赶紧跑去叫李德正。

李德正心里正乱着,一听是杏花村来人,眉头就皱紧了。

他让守村的后生们提高警惕,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又紧了紧脸上的布巾,

这才独自一人走到路障内侧,隔着那粗糙的木石屏障,与周长山遥遥相对。

“长山兄弟,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有事?”

李德正扬声问道,语气还算平稳,

周长山没绕弯子,声音透过布巾带着急迫,

“德正老哥,实不相瞒,我们是得了信儿,刚送走下河村报信的人,他们村.....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李德正心头一紧,

“时疫又重了?”

“不止是时疫!”

“他们村....昨夜出了人命!王守仁,让人给杀了!”

“什么?!”

李德正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杀人?!

村民杀人?!

“千真万确!”

周长山语气沉重,

“下河村那边乱了套,说是两户村民为了求药,和王守仁起了冲突,动了手.....

具体怎么回事也说不清,反正王守仁没了,行凶的人逃了,

他们村现在群龙无首,王有田也病倒了,实在是压不住,也不敢瞒,

一大早就派人跑到我们杏花村,把这事报给了里正。”

李德正听得心头发寒。

村子里发生杀人事件,不是为了抢粮抢钱,

居然是为了求药!

“周里正怎么说?”

李德正忙问。

“里正也头疼得很!”

周长山叹道,

“这种事,按理该报官,可如今县衙自顾不暇,河湾镇都那个样子了,哪会管一个村里的人命案子?

何况还牵扯疫病,里正只能先让下河村的人回去,自己想法子稳住村里,把那凶手的家人看起来.....

可那凶手,据说是死绝户了!只有个堂弟还在村里!

这人心,怕是稳不住了。”

他看向李德正,眼中忧虑更深,

“里正让我过来,一是通个气,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事,

二也是问问,你们村这边.....可还太平?有没有下河村的人摸过来?”

李德正瞬间明白了周长山的来意,也理解了周秉坤的担忧。

一个村子里发生了凶杀,凶手在逃,很可能还带着病,谁知道会不会慌不择路,跑到邻近的村子来?

他沉吟了一下,觉得这事不能瞒。

下河村的凶案,性质和他们早上埋掉的那个病重而亡的逃难者完全不同,威胁也更大。

邻村之间必须互通消息,提高警惕。

“长山兄弟,”

李德正语气严肃起来,

“不瞒你说,我们村昨夜也确实发现了一个下河村过来的。”

“什么?你们村也有?!”

周长山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都变了调,

“难道.....难道是那凶犯跑到你们这儿来了?!”

“先别急,长山兄弟,”

李德正连忙摆手,仔细回想了一下时间,

“我们村发现那人的时候,约莫是亥时末,子时初,那人就倒在一户人家门口,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根本没力气再杀人。”

“亥时末?”

周长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追问道,

“那下河村报信的人说,王守仁的凶案发生在子时前后,时间上....对不上。”

李德正肯定地点头,

“嗯,对不上,我们村这个,肯定不是你们说的那个杀王守仁的凶手,

他赶到我们村,又倒在门口,得费不少工夫,时间上来不及折返杀人。”

周长山长长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那这人....身上可有伤?下河村报信的说,现场有打斗痕迹,凶手可能也带了伤。”

李德正想起林茂源的诊断,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有伤,而且是不久前的新伤,看着.....像是被利器所伤,我们林大夫诊治时发现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沉重。

虽然不是同一个凶手,但这个带着刀伤,病重逃到下河村的人,恐怕身上也背着不干净的事!

下河村的混乱,显然已经不止一起冲突,可能有多起暴力事件,

只是王守仁被杀这件最大,最骇人听闻,才被报了出来。

“看来下河村那边,已经不是简单的缺医少粮了。”

周长山声音干涩,

“这是要彻底烂透了!为了点药,都能动刀子杀人了!连村医都.....”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清楚。

村医在乡下是受人尊敬的,连村医都敢杀,说明那里的秩序和道德底线已经崩塌。

逃出来的人,谁知道是单纯逃难,还是身上也沾了血?

“对了,德正老哥,你们村发现的这个带伤的人,现在何处?你们.....是怎么安置的?可曾问出什么?”

李德正脸上露出沉重的无奈,叹了口气,

“没法问哦,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只剩一口气了,林大夫尽力施救,也没能救回来,

今儿一大早,人就硬了,就按规矩....埋在后山老坟坡了。”

“埋了?!”

周长山先是一惊,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也有理应如此的了然,

“哎,这样也好,带着病,又带着不明不白的伤,真要救活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麻烦。”

周长山看着李德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

又想到他们村悄无声息就处理了这么一档子棘手事,心里原本存着的那点小心思和侥幸,彻底凉了下去。

周长山来之前,周秉坤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未必没有让他探探清水村虚实的意思。

清水村有林茂源,封村也果断,兴许能比杏花村稍微好过一点?

万一他们有些富余的药材呢?

可现在,现实摆在眼前。

清水村自己都埋了个带刀伤,来历不明的下河村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的防线同样被突破了,同样要面临着来自下河村的直接威胁,

甚至可能因为林大夫的名声,吸引来的麻烦更多!

他们自己的稀饭都还没吹凉,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唉....”

周长山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糟心的日子,大家伙儿都躲不过去,看来你们也并不好过....”

“是啊,都不好过。”

李德正深有同感,也看出了周长山神色间那点微妙的,

从希望到失望的变化,心中了然,但并不点破,

反而顺着说道,

“眼下这光景,谁也帮不了谁,能把自己一亩三分地守好,不出大乱子,就是阿弥陀佛了。”

这话算是彻底堵死了任何可能寻求帮助的暗示。

周长山也是明白人,立刻点头,

“各人自扫门前雪吧,那咱们就说定了,各自回去,都把篱笆扎紧些,

真要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再想法子通气吧,平常时候,就都靠自己了。”

“行,就这么定了,你们回去也多加小心!”

李德正郑重拱手。

“你们也是,保重!”

两人再无多话,匆匆道别。

周长山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匆忙沉重,背影都透着一种焦灼。

李德正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