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关上了。
屋里又暗下来。
沈大富望着房梁上那张破蛛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想起从前。
想起自己还能下地的时候。
那时候他多自在。
地里的活不想干就不干,回家往炕上一躺,等着钱翠萍把饭端到嘴边。
钱翠萍骂他懒,他当耳旁风。
钱翠萍跟他吵,他摔门就走。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有个女人伺候着,有个儿子养老送终,混一天是一天。
谁知道.....
谁知道.....
他闭上眼。
身下的褥疮又疼起来,火辣辣的,像有人在拿刀子剜他的肉。
他咬着牙,想吭声,也喊不出来。
时疫闹起来之后,沈大富的日子更难了。
村里人自顾不暇,谁还有心思管他一个瘫子?
照顾他的人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不来。
轮到的那家人说家里忙,让隔壁替一下,隔壁也说忙,推来推去,一天就过去了。
沈大富饿过两天。
两天没吃没喝,躺在自己拉的屎尿里,望着房梁上的蛛网,等死。
第三天,是李德正亲自来的。
村长端着一碗粥,黑着脸走进来,把碗往他嘴边一怼。
“喝吧。”
沈大富哆哆嗦嗦地喝着粥,眼泪混着粥汤一起咽下去。
李德正看着他那样,叹了口气。
“大富啊,不是村里人不管你,是这年景.....大家都不容易。”
他把碗放在炕沿边,站起身。
“往后我盯着,谁家该轮到你,我就去谁家喊,再敢不来,就扣工钱。”
说完,他走了。
沈大富望着他的背影,想喊一声“谢谢”,却喊不出来。
可第二天,该来的还是没来。
刘嫂子说她家男人病了,走不开。
李德正又亲自来了一趟,把她骂了一顿。
刘嫂子才不情不愿地端着一碗粥来了,往炕沿上一搁,转身就走。
沈大富望着那碗粥,眼泪又流下来。
他忽然想起钱翠萍。
那女人在的时候,虽然天天骂他,可饭从来是热乎的,衣裳从来是干净的,炕上从来是干爽的。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才知道,那些理所当然,是他这辈子再也够不着的好日子。
四月初一傍晚。
陈阿婆又来了。
她端着一碗杂粮粥,还夹了两块腌萝卜走进来。
“大富,起来吃点。”
沈大富睁开眼,望着她。
陈阿婆把碗放在炕沿边,扶着他坐起来一点,把粥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
腌萝卜咸,有点辣,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沈大富好久没吃过这么有味儿的东西了。
他嚼着萝卜,眼泪又流下来。
陈阿婆看着他,叹了口气。
“哭啥哭,有得吃就吃。”
沈大富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嚼。
陈阿婆喂完粥,又给他换了身下的褥子,
说是换,其实也就是把上面那层最脏的草垫子抽出来,换上从别处找来的几把干草。
那干草硌得慌,可总比泡在屎尿里强。
她干完这些,累得直喘气,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我走了啊,明儿个....明儿个不知道谁来。”
她慢慢走出去,关上院门。
沈大富躺在那几把干草上,身下没那么湿了,可褥疮还是疼。
他望着房梁。
房梁上那张破蛛网,还在那儿晃。
明天,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