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四月四(1 / 1)

四月初四,林家小院。

晚秋是被一阵急促的声响惊醒的。

不是梦里的声响,是实实在在的,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瓦上,打在窗纸上,又急又密。

下大雨了。

晚秋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比方才更大了。

林清河也醒了,侧过身来。

“下雨了?”

“嗯,好大。”

两人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那铺天盖地的雨声。

忽然,晚秋猛地坐起来。

“哎呀,老驴!”

她想起后院那个牲口棚,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大哥用几根木条在后院墙角围了一圈,上头搭了些板子,勉强能遮点日头。

平日里晴天还好,这么大的雨,肯定挡不住。

林清河也坐起来。

“我跟你去。”

“你别动,腿没好利索呢。”

晚秋已经摸黑穿衣裳了,

“我自己去就行。”

晚秋利索的披上那件旧蓑衣,推开门,雨声扑面而来。

好大的雨!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一片灰蒙蒙的,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

枣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地上的泥泞已经积了浅浅一层。

晚秋顾不上别的,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院跑。

蓑衣挡得住身上,却挡不住裤腿。

几步路,裤脚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腿上。

她跑到后院,一眼就看见那老驴,

它站在那个简陋的棚子里,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耷拉着脑袋,雨水顺着它的脸和耳朵往下淌。

那几根木条根本挡不住什么。

老驴看见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在诉苦。

晚秋心疼坏了。

“来来来,跟我走。”

她解开拴驴的绳子,拉着它往柴房走。

那老驴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柴房的门虚掩着,晚秋推开,里头堆着些柴火和杂物,空的地方不大,勉强够一头驴站着。

就是门有些矮了,晚秋还在想老驴该怎么进来,结果它自己低着头,就走进了柴房。

老驴自己走进去了,晚秋就把它拴在柱子上。

老驴甩了甩身上的水,溅了晚秋一身。

晚秋也不恼,四下找了找,翻出一块旧麻布,开始给它擦。

先擦脑袋,再擦脖子,再擦背。

老驴乖乖站着,一动不动,偶尔甩甩尾巴。

“你个傻驴,”

晚秋一边擦一边念叨,

“那么大的雨,不知道往屋檐下躲躲?”

说完晚秋自己又笑了,

“哎呀,也不怪你,你这么大一个,屋檐下哪够你躲的?”

老驴打了个响鼻,大脑袋蹭了蹭晚秋。

晚秋忍不住笑了。

柴房外头,雨还在下,哗啦啦的,一点没有停的意思。

正房里,林茂源和周桂香也被雨惊醒了。

周桂香坐起来,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这雨,来得真急。”

林茂源嗯了一声,也坐起来。

“看看后院那些牲口去。”

他刚要下炕,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声音又急又响,隔着雨幕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桂香心里一紧。

林茂源已经下了炕,披上衣裳就往外走。

“谁啊这是?”

他拉开堂屋的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院门口,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正拍着门,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淌。

他拍得急,声音都劈了,

“林大夫!林大夫!”

林茂源认出来了,是赵大牛。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

赵大牛站在雨里,浑身哆嗦,嘴唇发白,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林大夫!快!快救救桂花!”

林茂源心里一紧。

“咋了?好生说!”

“桂花她....她滑了一跤!”

赵大牛声音都变了调,

“流了好多血....肚子疼得不行,怕是要....要生了!”

林茂源脸色一变。

算算日子,吴桂花怀孕才八个多月,这才刚进八月,离足月还差一个多月呢。

这时候摔跤出血,那是要命的事!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冲。

“等着,我拿药箱!”

虽说吴桂花平时嘴巴是长了点,可到底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都是一个村的人,到了这种时候,林茂源是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周桂香已经起来了,正往这边走,听见这话,脸色也白了。

“八个多月就生?那可咋整.....”

林茂源已经背上药箱,又抓起一件蓑衣,披在身上。

“清山呢?让他跟我去!”

周桂香转身就往东厢房跑。

“清山!清山!快起来!”

东厢房里,林清山也早被拍门声惊醒了,正穿衣裳呢。

听见娘喊,推门就出来。

“爹,我去!”

林茂源点点头,两人冲进雨里。

周桂香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消失在雨幕里的身影,心揪得紧紧的。

雨越下越大。

赵大牛家离林家不算太远,可这雨大,路滑,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不快。

林茂源抱着药箱,护在怀里,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林清山跟在后头,一样浑身湿透。

赵大牛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回头,声音发颤,

“林大夫,您一定要救救她啊.....桂花才二十八啊.....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林茂源听着这意思,赵大牛居然是怕吴桂花死了!

证明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些,林茂源没说话,只是脚下更快了。

赵大牛家的门大敞着。

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叫声,一声接一声,又尖又凄厉,听得人心慌。

林茂源冲进屋,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屋里,吴桂花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汗和泪糊了一脸。

她身下的褥子已经洇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赵大牛的娘,赵婆子正守在旁边,手忙脚乱,看见林茂源,像是看见了救星。

“林大夫!您可来了!桂花她.....她流了好多血.....”

林茂源顾不上说话,上前先摸吴桂花的脉。

脉象滑数,却又带着虚浮,这是早产加上失血之兆。

他又看了看她身下,褥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渗。

“多久了?”

赵婆子颤声道,

“有一炷香的功夫了.....她起来收干菜,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当时就喊疼,然后就见红了.....”

林茂源眉头紧皱。

一炷香,那就是小半个时辰。

这血一直在流,大人孩子都危险。

“烧热水!多烧!”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

“干净的布,越多越好!剪刀拿火烤上!”

林茂源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药材,递给赵婆子。

“这个煮水,浓一点,给她灌下去!”

那是止血固胎的药,是张春燕用剩的。

“清山,你快去请陈阿婆过来。”

屋里,吴桂花的哭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