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自为生业(1 / 1)

赵大牛跪在地上,本来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可听到这儿,忽然抬起头。

“我不同意!”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在祠堂里回荡。

“那是我养大的闺女!凭什么送给别人当孙女?还要给人家养老送终?!”

李德正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反驳,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爹。”

赵梅花率先开口,

“我只是分户出来,住在陈阿婆家里,我和杏花还是你的孩子,没有给别人当孙女。”

“往后你有事了,我们也会管的,可我们不能跟你住一个屋。”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了。

“谁让你这个当爹的不成样子?女儿自己都要跑,你还有脸拦着?”

“就是!昨晚你还想打死梅花,你忘了?”

“这会儿想起是你闺女了?早干啥去了?”

赵大牛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

“那也不行!反正我不同意!她是我闺女,就得听我的!”

赵老爷子拐杖重重一敲。

“你说话不着数!”

赵大牛被这一敲吓得一哆嗦。

赵老爷子盯着他,眼睛里的火能把人烧成灰。

“你是个不成的,梅花比你有决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沉了,

“老赵家,尽出那些卖女的!”

这话一出,祠堂外头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个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赵铁匠。

他站在人群后面,本来还在看戏,忽然被这句话戳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村里人都知道,他家大女儿赵金玲,去年被他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再也没了音信。

赵老爷子这话,不就是点他吗?

旁边的人偷偷看他,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捂着嘴笑。

赵铁匠站不住了,低着头,悄悄往外挤。

没人拦他。

可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这就是被戳背脊骨的感觉。

祠堂里,赵大牛被赵老爷子一句话戳穿了心思,脸白得像纸。

“我....我不会卖梅花的!”

“那你拦着不让分户,是为了啥?”

赵大牛张了张嘴,憋出一句,

“她分了户,麒麟谁看?她奶奶谁照顾?”

赵梅花站在那儿,又大声说,

“爹!”

所有人都看向她。

赵梅花拉着杏花的手,声音又脆又响,

“我和杏花以后会孝顺你的,往后你老了,病了,我们给你端水送饭,给你养老送终。”

她看着赵大牛,一字一句,

“可你的亲娘,还是你自己孝顺吧,你的麒麟,你也自己照顾吧。”

说完,赵梅花转过身,朝李德正和赵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村长爷爷,太爷爷,咱们分户吧!”

祠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赵老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点欣慰,带着点骄傲。

他敲了敲拐杖,看着赵梅花,声音苍老,

“好丫头。”

“这还有点我们老赵家的风骨!”

赵梅花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却弯起来了。

杏花站在她旁边,学着姐姐的样子,弯着嘴角。

李德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祠堂侧面的案桌前,铺开一张黄纸,研墨提笔。

“梅花,你过来。”

赵梅花拉着杏花走过去。

李德正低头写字,一边写一边念,

“景和十九年,四月初五,

清水村赵氏女梅花,年十岁,

因父赵大牛失德,不堪共处,自愿分户另过。

经村长李德正,族老共同见证,准其立为女户。

自此自立门户,自为生业。

其妹杏花随姐同户。

日后婚嫁,田产,赋税,皆依女户例。

恐后无凭,立此文书为证。”

他写完,吹了吹墨迹,递给赵梅花看。

“认识字不?”

赵梅花摇摇头。

李德正说,

“那我念给你听。”

他把文书上的话又念了一遍。

赵梅花听着,鼻子忍不住的发酸,

“谢谢村长爷爷!”

李德正把文书折好,递给旁边的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接过,在见证人那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赵老爷子也按了手印。

李德正最后盖上村长的私章。

他把文书收好,对赵梅花说,

“这份留在村里存留,往后你就是一户人家了,交税,服徭役,都得按户头来,可也有好处,你自己当家,谁也管不着你。”

“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按规矩,你家是下下户,每年该交五百文的户钱,不过....”

李德正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丫头,叹了口气,

“你眼下没田没地的,又刚分出来,今年先缓缓,我跟上头说说,等明年日子过起来了,再补上,

记住,户钱是朝廷的,逃不得。”

赵梅花点点头。

“我记住了。”

祠堂外头,日头已经升高了。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发软。

陈阿婆一手牵着梅花,一手牵着杏花,慢慢往外走。

走到祠堂门口,梅花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堂中央,赵大牛还跪在那儿,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她只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跟着陈阿婆,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赵家院子,里头乱糟糟的。

堂屋里,吴桂花已经被抬到门板上了,白布盖着,安安静静。

梅花没说话,拉着杏花往屋里走。

她和杏花住的那间小屋,又小又暗,只有一张炕,一个破柜子。

梅花打开柜子,把自己的衣裳拿出来,两件褂子,一条裤子,一双鞋。

她又把杏花的衣裳拿出来,也是一样的两件褂子,一条裤子,一双鞋。

就这些。

她把衣裳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

然后她拉着杏花,走到堂屋。

吴桂花躺在门板上,白布盖着。

梅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没在流泪,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娘,我走了,往后我会照顾好杏花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堂屋。

陈阿婆站在院子里等着。

见她出来,陈阿婆问,

“就这些?”

梅花点点头。

“就这些。”

陈阿婆看着她手里那个小小的包袱,又看了看她那张倔强的脸,心里有点酸。

“梅花,分出来,就是另一户人家了。”

梅花点点头。

陈阿婆又说,

“没有田地,没有房子,锅碗瓢盆都没有,只有这几件旧衣裳。”

梅花还是点点头。

陈阿婆看着她,声音放轻了,

“往后你们的每一口粮食,每一个铜板,都要自己挣了,

挣得着,就有的吃,挣不着,就饿着,谁也帮不了你们一辈子。”

“还有那每年五百文的户税,那是官家钱,躲不得的。”

“梅花,你怕不怕?”

梅花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陈阿婆。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小脸照得亮堂堂的。

她拉着杏花的手,声音又脆又响,

“不怕!”

杏花站在她旁边,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大声说,

“我也不怕!”

陈阿婆看着这两个小小的身影,慈祥的笑了。

“好。”

她伸出手,一手牵着一个。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