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桂花的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悲痛,
“李村长,桂花是我们闺女,这孩子是桂花拿命换来的,
我们当姥爷姥姥的,想让孩子入土为安,回我们吴家的祖坟,这有什么错?”
吴大壮在旁边接话,
“对!不能让这孩子留在赵家!赵大牛把孩子活活饿死,他配当爹吗?他配埋这孩子吗?”
吴桂花的娘也哭起来,
“我可怜的外孙啊.....生在赵家,一天好日子没过,就这么没了.....我们得把他带回去,好好安葬.....”
李德正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人家是孩子的姥爷姥姥,想把外孙带回去厚葬,这话说出去,谁能说不对?
他看向赵大牛。
“大牛,你怎么说?”
赵大牛缩在那儿,脸上还带着伤,嘴角还流着血。
他看看吴大壮,又看看李德正,又看看那些吴家人。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孩子没了,埋哪儿不是埋?
吴家人要带走,那就带走呗。
关键是.....他们带走了,桂花的事是不是就不用他管了?
丧葬费是不是就不用他出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听村长的。”
李德正眉头一皱。
“我问你怎么说,不是问我。”
赵大牛低下头,小声说,
“那....那就让他们带走吧。”
李德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吴大壮脸上露出笑来,很快又压下去。
“李村长,你看,大牛自己都同意了。”
李德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要带走就带走,不过桂花.....”
吴桂花的爹连忙说,
“桂花我们也要带走,她是我们闺女,不能留在赵家。”
李德正这回没再说什么。
人家是娘家人,要带走闺女,他拦不住。
他摆摆手。
“随你们。”
吴家人动作极快。
吴大壮招呼几个男丁,抬来一块门板,把吴桂花抬上去。
然后他转身,看着李大山。
“老坟坡在哪儿?带个路。”
李大山看向李德正。
李德正点点头。
“带他们去。”
李大山带着吴大壮和两个男丁,往后山走。
老坟坡下,那个小小的坟包还新着,土还是湿的。
吴大壮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就挖。
几锄头下去,那个小小的襁褓就露了出来。
他弯下腰,把襁褓抱起来。
孩子的脸还是青白的,小小的,一动不动。
吴大壮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吧。”
他们回到赵家院子,吴大壮打来一盆水,亲自给那个小小的孩子擦洗。
一下一下,洗得很仔细。
洗掉脸上的泥,洗掉身上的土。
洗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人看着,都觉得奇怪。
一个死了的孩子,洗那么干净干啥?
可没人问。
洗完了,吴大壮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孩子重新包好,放在吴桂花旁边。
母子俩并排躺着,一大一小。
吴桂花的娘又哭起来。
吴桂花的爹抹了把眼泪,招呼人,
“走,回家。”
吴家人抬起门板,抬着吴桂花,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往外走。
走得很快。
李德正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李大山凑过来,压低声音,
“爹,我咋觉得.....有点不对呢?”
李德正没说话。
他也有点想不通,只当是吴桂花娘家人对她好吧。
也只能这么想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赵大牛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忽然眼珠子一转,凑到李德正跟前。
他舔着脸,挤出一个笑,
“村长叔,那个.....桂花现在也走了,也不用办后事了,是不是该把银子给我了?”
李德正眉头一皱,转过头看着他。
赵大牛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可还是硬着头皮说,
“就是....就是那罐子银子....村里说帮我管着,现在桂花走了,麒麟也没了,那银子.....”
李德正哼了一声。
“村里为这事,劳心劳力多少天?借香烛,请人,跑腿,哪样不花钱?林家那边还在给你做纸扎,你倒好,人刚走,就惦记着钱了?”
赵大牛嘟囔了一句,
“又不是我让你们做纸扎的.....”
李德正懒得再看他。
“等我算清了各家的费用,该扣的扣掉,自会还你。”
他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赵大牛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德正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沈雁正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那边咋样了?”
李德正在堂屋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吴家人来把桂花和麒麟都带走了,沈雁愣了一下。
“就这样带走啦?”
“嗯。”
沈雁想了想,皱起眉头。
“那咱家那块白布呢?还有大山跑前跑后的功夫,总不能白贴吧?”
李德正点点头。
“对,桂花回娘家了,那白布就该是多少是多少,跟赵大牛算。”
他冲里屋喊了一声,
“大山!”
李大山从里屋出来。
“爹,啥事?”
“今儿个借的那些香烛,挨家挨户还回去,跟人家说,桂花的事办不成了,东西还给他们,谢了。”
李大山应了一声,又问,
“那林家那边呢?纸扎还做不做了?”
李德正叹了口气。
“去吧,跟林家人说一声,不用做了。”
李大山点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林家小院里,晚秋正在南房里忙活。
竹篾在她手里翻飞,房子的骨架已经搭得差不多了,有梁有柱,有门有窗,比上次烧给祖宗的那间大了不少。
她正琢磨着怎么搭屋顶,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清河站起来,往外走。
院门拉开,李大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清河,我来跟你们说个事儿。”
林清河愣了一下。
“大山哥?进来说。”
李大山摆摆手。
“不进了,就一句话,吴桂花那边,不用做纸扎了。”
林清河愣住了。
“咋了?”
李大山把吴家人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人让娘家人接走了,后事不在这儿办了,所以不用做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替我谢谢晚秋,这两天辛苦她了。”
林清河点点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行,我知道了。”
李大山走了。
林清河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南房里,晚秋正低着头绑最后一根横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谁啊?”
林清河看着她,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大山哥。”
晚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咋了?”
林清河在她旁边坐下,把事情说了。
晚秋听完,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搭了一半的房子,又看了看炕上那两个已经糊好纸的金童玉女,
她今儿下午刚糊的,还等着明天晾干了再画脸。
“不做了?”
林清河点点头。
“不做了。”
晚秋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个房子骨架,忽然有点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