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杀心(1 / 1)

裘掌柜站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他想骂,想喊,想把那几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遍。

可他张了张嘴,愣是不敢出声。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他后背发凉。

裘掌柜跟这李青做这阴私生意也不止一回两回了。

去年秋天,李青带着两个徒弟来到河湾镇,一身道袍,一把拂尘,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时候裘掌柜正愁着几桩生意谈不拢,

白事行的买卖,说到底就是个中间人,收尸,卖棺,搭线配阴婚,赚的都是辛苦钱。

可那些大户人家挑剔得很,生辰八字,风水方位,一样不对就砸了。

李青来了之后,一切都顺了。

他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些大户人家的老爷太太,被他哄得团团转。

他算的八字,没有不对的,他看的风水,没有不准的。

裘掌柜带着他跑了几趟生意,桩桩都成了,银子哗哗地进账。

一来二去,两人就称兄道弟起来。

裘掌柜请他喝酒,他从不推辞。

酒桌上推心置腹,说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多少世面,如今只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

裘掌柜信了。

他那两个徒弟,三儿和四儿,看着年纪不大,可办事利落。

搬棺材,撒纸钱,点香烛,样样在行。

裘掌柜问过李青,这俩孩子哪儿来的。

李青只是笑笑,说路上捡的,跟着他混口饭吃。

裘掌柜也没多问。

谁还没点过去呢?

可裘掌柜万万没想到,李青会在这个时候翻脸。

去年的交情,今年的酒肉,几百两银子的生意,说翻就翻!

李青怕是从拿到银票那一刻,他就在盘算着怎么脱身了。

裘掌柜蹲在板车旁边,抱着那口空棺材,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但他愣是不敢大声嚷嚷,

裘掌柜想的是,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怕就在这林子里。

说不定就在不远处,正看着他。

他要是敢骂,敢喊,激怒了他们怎么办....?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有三个人。

他只有一个。

他们既然敢做到这一步,就是没打算下死手。

可要是他不知好歹,非要追上去讨个说法,那可就说不准了。

杀人灭口,抛尸荒野,这地方,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发现。

裘掌柜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出了血,也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疼!疼就对了!

疼能让人清醒!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缩在板车旁边,把自己藏在那两口棺材的阴影里。

那两口棺材,黑漆漆的,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他抱着棺材的边缘,手还在抖。

要是他们杀了我,这车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还能推着我的棺材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裘掌柜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不敢动,不敢喊,不敢追。

只能缩在这儿,等天亮,夜还长,风又冷。

他就那么缩着,缩着,把嘴皮都咬破了,把恐惧都咽进肚子里。

裘掌柜在心里骂了一百遍日你仙人,眼睛盯着李青消失的方向都要瞪出血来...

-

另一边,山里。

李青走得很快。

刚才还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人,此刻脚步轻快得像只狐狸。

他钻出林子,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了几十步,就看见两个黑影从另一头绕过来。

是那两个徒弟。

月光下,他们的脸清清楚楚。

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唯唯诺诺,茫然无措的样子?

眼睛发亮,脚步沉稳,一看就是老手。

“师傅。”

其中一个徒弟走过来,冲李青点了点头。

另一个徒弟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压低声音问,

“师傅,那姓裘的会追来吗?”

李青还没说话,

另一个徒弟忽然咧嘴一笑,

“他要敢来更好了,那咱们现在就有车拉着师傅走了。”

李青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让那徒弟缩了缩脖子。

“琉儿,杀心不要这么重嘛。”

那个叫琉儿的徒弟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是,师傅。”

另一个徒弟在旁边偷笑。

李青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璃儿,你也一样。”

那个叫璃儿的徒弟脸上的笑收敛了。

“师傅教训的是。”

两个徒弟对视一眼,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不敢再吭声。

月光落在三人身上,他们走得很快,最后消失在山的另一头。

-

不知过了多久。

夜色终于开始变淡。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慢慢地,慢慢地,能看清周围的轮廓了。

官道,林子,板车,棺材。

还有他自己。

裘掌柜慢慢抬起头,四下看了看。

没有人出现,那三个人,真的走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板车旁边。

腿麻了,手僵了,嘴唇上还挂着干涸的血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狼狈相,忽然想哭的很,

裘掌柜抹了把脸,撑着板车站起来。

腿还在抖,扶着车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前后看了看。

往北,是回河湾镇的路。

可这一路得走两三个时辰,他这状态,说不定半道上就栽了。

往南,是青浦县。

自己妹妹就在青浦县开私窠子。

妹妹手底下养着十来个姑娘,生意做得还不错。

先去她那儿歇歇脚吧。

裘掌柜咬了咬牙,爬上板车,赶着马,慢慢往青浦县走。

四月初八。

天大亮的时候,板车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不大,却结实,漆得油亮油亮的。

门口也没挂牌子,但这一片的都知道,里头是干什么的。

私窠子。

这大白天的,门关得紧紧的。

裘掌柜跳下车,上去拍门。

“砰砰砰。”

拍了半天,里头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这什么时辰就来拍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探出头来,正要骂人,看见裘掌柜的脸,愣了一下。

“裘...裘爷?”

裘掌柜点点头,嗓子都哑了,有气无力的说道,

“去通报一声吧。”

护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头那辆板车,还有板车上那两口棺材,脸色古怪。

可他知道这是谁,不敢拦,只好把门打开,把人放进来。

“您先等着,我去通报。”

裘掌柜点点头,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护卫小跑着进去了。

后院里,裘妈妈正睡着。

听见外头有人喊,翻了个身,不想理。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着“裘爷”,“您哥”这几个字。

她猛地坐起来,披上衣裳,推开门。

“谁?!”

护卫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裘妈妈,是您哥来了,还带着....带着两口棺材。”

裘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火气就上来了。

她衣裳都没系好,披散着头发,大步往前院走。

一进院子,就看见裘掌柜瘫坐在石凳上,灰头土脸,眼窝深陷,嘴唇上还有血痂,

活像个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鬼。

后头那辆板车上,还停着两口黑漆漆的棺材。

裘妈妈气得七窍生烟。

“你抽什么风?!”

她冲过去,指着那两口棺材骂,

“大早上来我这,还带着这玩意儿!我这又没死人!晦气死了!”

裘掌柜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小妹....”

裘妈妈皱眉,还想骂人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咋了这是?”

裘掌柜张了张嘴,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烦得很,找个人来给我松活松活。”

裘妈妈瘪了瘪嘴,要不是她哥一副死相不像装的,

她都要怀疑她哥来她这里打秋风了,

不过她哥也不是玩不起姑娘的人,没必要来她这里,

再看了看他哥那副狼狈相,心里一阵发酸。

到底是亲哥。

裘妈妈站起来,冲护卫挥了挥手。

“把棺材先抬到后院角落里,盖块布,别让人看见。”

护卫应了一声,招呼人去抬棺材。

裘妈妈又冲里头喊了一声,

“去,把珍珠带过来。”

里头有人应了。

裘妈妈回头看了裘掌柜一眼。

“等着吧,那丫头新来的,手艺还不错,保管让你松快。”

裘掌柜点点头,靠着墙,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满脸的疲惫。

到了妹妹这,安全的环境下,心中那股怨气又冲上心头,

裘妈妈刚转身就听到裘掌柜在背后骂了句,

“格老子的等到!”

裘妈妈吓了一跳,转头一看,裘掌柜那上嘴皮下嘴皮还在一开一合的,显然没有说什么好话。

想来真是遇上什么事了,便叹了口气,转身往后院走了。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清丽,面容姣好的姑娘被带来了。

裘掌柜眼前一亮,这珍珠,名字倒还真没取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