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风来了(1 / 1)

五月廿六,澄江府后衙。

日头西斜,暮色初临。

徐闻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是下午送来的征收事宜,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徐闻抬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步太急,失了分寸。

门被推开。

白清明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筒,双手呈上。

“大人,京城来信。”

徐闻接过,先不急着拆,而是将信筒凑到鼻端嗅了嗅,没有异常气味。

他又仔细查看封口的火漆,那枚暗记是他与京中约定好的样式,完好无损。

这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不长,只有短短三行字。

字迹端正,是太子府詹事府某位属官的笔迹,太子本人,自然不会亲自写这等信函。

“澄江所报之事,已知,

此等害民之举,断不可留,当全力处置,务求彻底,

事成之后,殿下自会奏明圣上。”

落款处是一枚私印,徐闻认得,那是太子府掌笺奏的司丞所用。

他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一角微微卷起,又放下。

白清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大人,殿下怎么说?”

徐闻没答,只是把信递给他。

白清明接过,扫了一眼,眼睛亮起来,

“大人,殿下这是...让咱们放手去做?”

徐闻没接话。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吞噬那些端正的字迹。

信纸燃到指尖,他才松手,看着最后一点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殿下只是说,知道了。”

徐闻拍了拍手上的灰,

“至于怎么做,那是咱们的事,办好了,是殿下英明,办砸了....”

“办砸了,就是咱们擅自妄为,与殿下无干。”

白清明脸上的兴奋褪去,神色凝重起来。

徐闻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后衙的屋檐上已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去请王都头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这一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挎刀,走路带风,正是澄江府巡检司都头王横。

“大人,您找我?”

徐闻指了指椅子,

“坐。”

王横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视。

徐闻没绕弯子,

“黑石沟那边,有一处私矿,开在深山里,强掳民夫,草菅人命,我要你带兵去剿。”

王横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抱拳,

“卑职这就点兵。”

徐闻摆摆手,

“不急,听我说完。”

王横重新坐下。

徐闻道,

“那矿开了不是一天两天,里头有多少人,有多少防备,咱们都不知道,

你去了,先不要动手,找可靠的人摸清底细,矿上有多少看矿的,多少被掳的民夫,进出有几条路,有没有暗哨。”

徐闻声音沉下来,

“摸清楚了,再动手,一旦动手,就要彻底,一个都不许跑了,尤其是那几个管事的,我要活的。”

王横点头,

“卑职明白。”

徐闻又说,

“矿里的人,不管是被掳去的还是看矿的,都给我带回来,

民夫问清楚是哪个村的,登记造册,派人送回去,每个人给二两银子的压惊钱,

这笔钱从府库里出,看矿的,分开关押,不许他们串供。”

王横抱拳,

“是。”

他起身要走,徐闻叫住他,

“等等。”

王横回过头。

徐闻看着他,缓缓道,

“这事,是京里有人过问的,办好了,是大功一件...”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王横。

王横神色一凛,重重抱拳,

“大人放心,卑职晓得分寸。”

徐闻点点头,

“去吧,小心些。”

王横大步出门。

徐闻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白清明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

白清明低声道,

“您方才说,京里有人过问,那位,当真会替咱们兜底吗?”

徐闻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外头渐浓的夜色。

“他会的。”

“前提是咱们办得干净。”

徐闻又道,

“去把黑石沟的卷宗找出来,还有,这些年澄江府失踪人口的报备,都给我调来。”

白清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徐闻仍站在窗前。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他伸手扶了扶灯罩,看着火苗渐渐稳下来。

有些事,就像这烛火。

风来了,就会晃。

可只要灯芯够粗,油够足,就灭不了。

-

五月廿六,戌时。

夜已经黑透了。

王横站在北门的阴影里,看着身后的队伍无声地集结。

五十名兵丁,五十匹驽马,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交头接耳。

马蹄上裹着厚厚的麻布,踩在土路上只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远山的闷雷。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府衙的方向。

后衙的书房还亮着灯,隔着重重院落,只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

“走。”

队伍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一路向北。

府衙后院,鸽房。

白清明推开木门,里头咕咕声四起。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鸽房不大,两排木架,几十个鸽笼。

他径直走到最里头那一排,伸手进去,捉出一只灰白色的信鸽。

鸽子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很快安静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下午就写好的,一直贴身放着,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没有展开再看,只是熟练地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鸽子腿上的小竹筒里。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离。”

白清明捧着鸽子,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光疏疏落落地挂着。

他把鸽子托到窗口,轻轻一送。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往北飞去。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白清明关上窗,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黑石沟,深山老林。

木屋里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夜,灯芯结了长长的花。

白五爷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这几日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自打那帮蠢货自作主张去劫了黑石沟,他就知道这事迟早要漏。

他提醒过他们,说过不止一次,低调再低调,能瞒一天是一天。

可那帮人捞钱捞红了眼,恨不得把整个黑石沟的壮劳力都抓来挖煤。

如今倒好,矿是挖出来了,煤也卖出去了,可人也失踪了三十多个。

河湾镇的流言早就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白五爷知道,迟早会有官府的人摸过来。

可上面的人迟迟没有动静,他也不好擅自离开。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今夜没有月亮,黑得格外沉。

忽然,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

白五爷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落在桌上。

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隔着窗纸看他。

他站起身,走过去,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明灭不定。

他捉住鸽子,取下竹筒,倒出那张纸条。

白五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攥紧纸条,转身就往里屋走。

抓起一个布包,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吹灭桌上的油灯。

他推开后窗,翻身而出,落入浓稠的夜色里。

很快,脚步声消失在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