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幕后主使(1 / 1)

五月廿七,青浦县衙。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可县衙后堂的光线却暗得很。

窗户纸是去年秋天糊的,才大半年光景,已经泛了黄,透进来的日光落在赵文康脸上,照得那张脸青白交加,难看得紧。

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公文是从府城发来的,寥寥几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

“澄江府巡检司于黑石沟以北查获私矿一处...解救被掳民夫四十七人....矿上管事潜逃....现正追查幕后主使....”

追查幕后主使。

幕后主使...

那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矿在他青浦县境内,开了不是一天两天,他当真不知道吗?

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不能说他知道。

他在县衙坐了六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如今,府台大人绕过他,直接派兵剿了矿。

公文发到他手里的时候,矿已经剿完了,人已经救出来了,管事已经跑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府台大人不信任他,

说明府台大人知道他从前是“不知道”的,

说明府台大人如今正在查那个让他“不知道”的人。

赵文康把公文往案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后堂里回响,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慌。

他不知道府台大人到底查到了多少?

不知道那个逃掉的矿上管事会不会落到府台大人手里?

不知道那人若是落网,会不会供出他来?

更不知道,那位在京城的人,会不会保他...

赵文康正急躁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师爷孙先生掀帘子进来,走得急,袍角带起一阵风。

“县尊,外头来人了。”

赵文康睁开眼,等着他说下文,

孙先生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顿了顿才道,

“河湾镇那边的,一个里正,两个村长,押着两个犯人,说是涉及阴婚案子,要请县尊审理。”

阴婚。

赵文康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正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理会什么阴婚不阴婚的?

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也要来烦他?

“这种案子也要来找我?”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有些吓人,

“让底下的人办了就是。”

孙先生缩了缩脖子,可还是硬着头皮道,

“县尊,那周里正说,这事牵扯到下河村和清水村两个村子,人证物证俱全,只等县尊过堂判决,

他就在外头候着,说是一定要见县尊。”

赵文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周里正。

河湾镇的里正,前些日子跟黑石沟那边的里正,一起来汇报过黑石沟遭山匪的事。

那时候他听了也就听了,没往心里去,反正那山匪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看来,这个周里正,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专门挑着这个档口过来找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他慌了神。

该办的案子还得办,该见的官还得见。

不然传到府台大人耳朵里,更落人口实,堂堂县令,连里正都不敢见,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重新坐下,整了整衣襟。

“让他们进来。”

-

公堂上,周秉坤带着李德正,王保田站在一边。

吴大壮和李秀娥被押在堂下,跪在地上。

两个人都狼狈得很。

吴大壮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旧布。

李秀娥头发散了一脸,衣裳皱巴巴的,可那张嘴没闲着,一直在嘀嘀咕咕,也不知在骂什么。

赵文康一拍惊堂木。

“啪!”

那声音比往常响了些,在公堂上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周秉坤上前一步,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吴家卖尸配阴婚,李秀娥牵线从中牟利,还有李秀娥欺凌婆家,挑拨林家的事,都说了。

他说完,退后一步,又站回原处。

赵文康听完,眉头拧着。

这种案子,搁在平时,他根本不会亲自审。

交给刑房,判几个板子,追回赃银,也就结了。

可这会儿他脑子里乱得很,只想快点把这事了结,快点把这群人打发走。

他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吴大壮!你可知罪?”

吴大壮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像是筛糠似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草民...草民知罪....”

赵文康又问,

“李秀娥,你可认罪?”

李秀娥抬起头,脸上糊着眼泪鼻涕,可眼睛还是亮的,还在转。

“大人,民妇冤枉!民妇没有...”

赵文康没等她把话说完,惊堂木又落了下去。

“啪!”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来人,将这刁妇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

李秀娥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大人!大人冤枉!民妇冤枉啊!”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拖着就往外走。

李秀娥拼命挣扎,脚在地上乱蹬,蹬得鞋子都掉了,可还是被拖了出去。

吴大壮趴在地上,听着外头传来板子落下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还有李秀娥杀猪似的嚎叫。

他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关咯咯作响。

忽然,他脑子一热,话就冲了出去,

“大人!那银子...那银子又不是我一个人收的!怎么能只定我一个人罪?!”

赵文康抬起眼皮,看着他。

“哦?还有谁?”

吴大壮这会儿也豁出去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要死大家一起死,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背这个锅。

“我娘!我妹子!我弟兄媳妇儿!她们都分了钱!不能就我一个人倒霉!”

赵文康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书记官。

“记下来,下河村吴家,参与分银者,一律捉拿归案。”

话音刚落,李秀娥已经被拖了回来。

二十大板打完了,她趴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衣裳上沾着血,可那张嘴还是硬。

“大人!大人!民妇也有话说!”

赵文康挥了挥手,示意她讲。

李秀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话还是说得利索,

“民妇牵线得的那些银子,也都给婆家花了!

他们一家吃我的喝我的,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倒霉?要抓,把他们都抓了!”

赵文康又点了点头。

“记下来,清水村李秀娥婆家,一并捉拿。”

堂下,周秉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德正却急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李秀娥的婆家,公公婆婆也是被她欺凌的受害者!

这些年他们一家被李秀娥欺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请大人明察!”

赵文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师爷孙先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县尊,这人抓的有些多了...那李秀娥的婆家,确实是受害人,村里人都能作证,不如派人去抄家,把赃银追回来?”

赵文康揉了揉太阳穴,点点头。

“行,就这么办。”

吴大壮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反正已经攀扯了这么多人,也不差这一个了。

“大人!”

他又喊了起来,

“那银子,那银子还有一个人收了!白事行的裘掌柜也收了!

那阴婚的尸体就是他收的,银子也是他给的!他才是牵头的!”

公堂上静了一瞬。

赵文康正要开口,孙师爷忽然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这次的声音低得只有赵文康能听见。

“县尊,这阴婚的事....怕是说的白家少爷前些日子办的那桩,白家那边,跟府城有些往来,咱们犯不着...”

赵文康的眉头动了动。

青浦县白家,虽不是官身,可家底厚,跟府城那边确实有些往来,有些神秘。

他如今这个节骨眼上,犯不着去得罪白家,更何况只是为了这么一桩小事。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吴大壮身上,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你攀扯多少,本官就要听你的?”

吴大壮愣住了,张了张嘴,

“大人,草民说的是实话,那裘掌柜他...”

“本官办案,自有章法。”

赵文康打断他,声音沉下来,

“该抓谁,该放谁,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只管认你自己的罪便是。”

吴大壮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衙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闭嘴!”

吴大壮不敢再吭声了。

赵文康站起身,又忘了刚刚孙师爷说的话,大手一挥,

“下河村吴家,参与分银者,一律捉拿归案!清水村李秀娥婆家,一并捉拿,追缴脏银!”

“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