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 章 军镇遇袭(1 / 1)

西域,碎叶城以西,某军镇。

长孙冲第一次见到这座军镇的时候,心哇凉哇凉的。

夯土筑的围墙塌了三四丈宽的一段,用几根木栅栏草草地堵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上面的铁钉锈得看不出颜色,推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营房更是惨不忍睹,屋顶的茅草被风沙扒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墙角的夯土被雨水泡酥了,用手一抠就往下掉渣,大白天能在屋里看到星星,不是夜里的星星,是屋顶上的窟窿透进来的光!

长孙冲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孙毅站在他身后,面色如常。

这位跟了长孙家大半辈子的老部曲,什么场面没见过?比这更破的军镇他都住过!

他下马,走到围墙边,伸手抠了抠夯土,又蹲下来看了看木栅栏的根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来。

“公子,墙得重筑,栅栏也得换,木头烂了,一推就倒,太危险了!”

长孙冲这才回过神来。

他翻身下马,走进营门,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让人窒息。

校场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人,盔甲锈迹斑斑,刀枪缺口的缺口、卷刃的卷刃,找不出一件像样的兵器。

弓倒是还有几把,但弓弦一拉就断,崩断的弦弹在军汉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那军汉也不叫疼,只是咧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麻木。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迎上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一柄缺了口的横刀。

他朝长孙冲抱拳道:“末将赵铁牛,见过将军!”

长孙冲看着他。

这个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的眼睛浑浊发黄,但眼神还算锐利,这是整座军镇里,唯一还有几分锐气的东西!

“赵将军,军镇现在有多少人?”长孙冲问道。

赵铁牛拱手回道:“回将军,守军原额三百,实到一百八十三!”

“粮草还能撑半月,兵器什么的,校尉自己看到了!”

三百的编制,实到一百八十三,将近一半的空额!

长孙冲没有问那一半人去哪了。

因为他知道答案!有的跑了,有的死了!

这就是大唐西域各军镇的现状!

他看着赵铁牛,沉声道:“从今天起,军镇的事,我说了算!”

赵铁牛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退到了一旁。

长孙冲站在校场中央,环顾四周。

那些士兵正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他,有好奇的,有麻木的,有不以为然的,还有几个老兵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眼神他看得懂:“又是一个来镀金的世家公子!”

“毅叔!”长孙冲唤道。

“老奴在。”

“把咱们的人带进来,一起操练!”

长孙毅抱拳领命。

他转过身,朝营门外一挥手,五十名部曲鱼贯而入。

这些人是长孙无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是百战老兵,眼神锐利,杀气凛然。

校场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军汉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凝重!

他们清楚,这些人是真的打过仗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跟这些人比,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长孙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知道,光靠五十个老兵镇不住场子!

想让这些人服他,得靠他自己,可他拿什么让人服?他连刀都没摸过几次!

接下来的日子,长孙冲像一根被拧紧了的发条。

白天,他跟着长孙毅在校场上练兵。

那些守军的底子太差了,队列站不齐,刀法砍不准,连最基本的号令都听不懂。

长孙冲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歪歪扭扭的队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没去过军营!

在长安的时候,他跟着父亲去视察过左右武侯卫,那里的士兵个个精神抖擞,盔甲锃亮,刀枪如林。

眼前这些人,和那些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物种!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开口纠正几个动作!

晚上,他住在军镇最里面的一间石屋里。

屋子不大,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墙壁是石头砌的,很厚,冬天暖和,夏天凉快。

但屋顶漏风,夜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长孙冲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裹着薄薄的被子,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情。

他不怕苦。来西域之前他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难!

难的不是条件艰苦,难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练兵?他不会!打仗?他更不会!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台上,假装自己很懂,而那些老兵们,早就看穿了他,他知道。

长孙毅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公子,你不用什么都懂,你只要让他们知道,你是他们的头,你站在他们前面,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干草扎的,硬邦邦的,有一股呛人的霉味。

头?什么头?一个连刀都握不稳的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第八天夜里,突厥人来了。

长孙冲是被一阵尖锐的号角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公子!突厥人夜袭!”长孙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沉而急促。

长孙冲光着脚跳下床,抓起放在床头的横刀,冲出门。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到处都是人影在晃动,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友军。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别慌!跟老奴走!”

长孙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外跑。

他的手很有力,像一把铁钳,箍得长孙冲胳膊生疼,但这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营门外,突厥人的骑兵已经冲了进来。

月光下,他们的弯刀闪着寒光,像一群饿狼冲进了羊圈。

守军的防线在第一波冲击下就散了,有人被砍倒在地,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还有几个人站在原地,双腿发抖,连跑都跑不动。

长孙冲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一切,手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场!

在长安的时候,他见过的最血腥的场面,不过是平康坊里两个醉汉打架,打得鼻青脸肿而已。

而现在,他的眼前是人命在流逝,是血肉在横飞,是活生生的人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具尸体。

“公子!”

长孙毅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您要是怕,就退到后面去!这里交给老奴!”

退?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脑子。

他想起父亲送别时的眼神。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期待!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待!

长孙冲咬紧牙关,握紧了刀:“不退!毅叔,我不退!”

长孙毅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欣慰:“好!公子跟在老奴身后便是!”

长孙毅拔出横刀,冲了出去。

长孙冲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战术、什么阵型、什么技巧,全忘了!

他只是本能地跟着跑,跟着冲,跟着挥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砍的是谁,砍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