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转眼已是贞观十三年的二月。
长安城的积雪开始消融，渭河两旁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
空气里还带着冬末的寒意，但阳光照在身上，已经能感觉到一丝春天的暖意。
林府后院，苏毗末兰的小院。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腊梅，花开了一个冬天，如今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她伸手推开窗户，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冷冽中透着一丝湿润。
还有七天！
她伸出手，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划着，七天之后，她就要离开长安，回吐蕃去了！
来时秋意正浓，走时春寒料峭，她在长安待了小半年！
去年十月，她挺着孕肚走进这座府邸，和高阳在正厅里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家冷冰冰的，除了林平安，没有一个人欢迎她！
而今她要走了！
高阳还是会跟她吵架，李丽质还是话不多，魏小婉还是整天捧着书，一切都和刚来的时候差不多。
但不一样的是，吵架之后，高阳会让人给她送一碗汤。
李丽质会默默地帮她准备好路上用的东西。
魏小婉会把自己珍藏的书借给她，说“路上无聊可以看”。
就连林怀远那个小家伙，每次见到她都扑过来叫“末兰姨娘”，奶声奶气的，叫得人心都化了。
还有林汐月，她的女儿，快四个月了，正是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
小丫头长得像她，眉眼间却带着林平安的影子。
她回去之后，女儿就要留在这里，交给高阳、李丽质她们照看。
不是她不想带回去，是吐蕃那个地方，太苦了。
高原缺氧，冬天冷得要命，夏天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她舍不得让女儿去吃那份苦！
“在想什么？”一道熟悉，充满磁性的男性嗓音从身后传来。
苏毗末兰转过身，看到林平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嫣然一笑：“在想你！”
林平安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伸手揽住她的柳腰：“想我什么？”
苏毗末兰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想你什么时候来陪我。”
林平安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柔声道：“我这不就来了？”
苏毗末兰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她已经看了足有小半年了，却怎么也看不腻。
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嘴角总挂着一抹笑，像是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平安！”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不叫“林帅”了。
“嗯？”
“你会不会忘了我？”
林平安捏了捏她的脸：“说什么傻话？”
苏毗末兰摇头，眼眶微红：“不是傻话！我回吐蕃了，你在长安，隔着几千里路，一年见不着一次！”
“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高阳、长乐、豫章、小婉、珝儿……她们都比我年轻，都比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平安听懂了。
她虽然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她是吐蕃的女王，从不在人前流泪！
林平安叹了口气，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末兰，你听我说！你是你，她们是她们！”
“我没有拿你跟任何人比过，你也不要自己跟自己比，你在我心里，有你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
苏毗末兰的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终于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咸的。
她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
窗外的风吹进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
倒计时第五天。
银行的事已经步入正轨，马周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不需要他操心。
接下来就是三月的春闱科举，但还有大半个月，不急。
林平安难得偷了半日闲，哪都没去，就待在府里。
上午，他陪林怀远在院子里放风筝。
小家伙快两岁了，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他举着风筝在前面跑，林怀远在后面追，追不上就急得哇哇叫。
“阿……耶！等等窝～！”
林平安停下来，蹲下身，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小怀远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直笑。
苏毗末兰抱着林汐月坐在廊下，看着父子俩疯玩。
小汐月看着哥哥骑在爹爹脖子上，急得伸手也要，嘴里“阿耶”“阿耶”地叫。
林平安走过去，把女儿也抱起来，一手一个，在院子里转圈，两个孩子笑成一团。
众女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各怀心思。
高阳靠在柱子上，手指绞着帕子，目光落在林平安身上，满眼柔情。
她的宫寒调理了几个月，林平安说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以前每次来月事，小腹疼得死去活来，现在好多了，只是隐隐有些酸胀。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心里默默想着：什么时候，她也能给夫君生一个？
李丽质站在她旁边，看着林平安，眼中满是温柔和羡慕。
她想起那天林平安在她房里说的话：“长乐，不急，咱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她不急，但她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他和她的孩子！
魏小婉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透过书页的缝隙，落在院子里那个高大的身影上，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武珝端着茶盏，嘴角含笑，目光在林平安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高阳和李丽质的脸上，眸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李月忽然开口：“你们说，平安是不是又瘦了？”
李雪雁认真点头：“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武珝放下茶盏，慢悠悠道：“那是，这几天太辛苦了。”
众女都知道她说的“辛苦”是什么意思，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高阳哼了一声：“活该，谁让他娶那么多！”
李丽质哭笑不得道：“高阳，你这话说的，好像跟你没关系似的。”
高阳顿时一噎。
………
倒计时第七天。
晚饭时分，众女齐聚一堂。
林怀远坐在李月怀里，小手抓着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是油。
林汐月被奶娘抱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哥哥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我也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