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心怀鬼胎(1 / 1)

谭啸天这边刚放下第一杯,供应链部长就端着酒凑了过来。酒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响,然后仰头干了个底朝天。谭啸天把两杯都喝完了,杯子还没搁稳,市场部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已经拎着酒瓶站在了桌边。她就这么拎着瓶子站着,姿态客气,语气也客气,但那个瓶口朝下、酒液落进杯子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你推不掉的气势。

谭啸天把第二杯喝下去的时候,酒液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热气从胃底往上拱,拱到胸口,又在肋骨间盘了一圈才散开。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一瞬,那丝热度已经爬上来了,虽然还不算浓烈,但他已经在心底把那口热气的分量记在了账上。

他抬头扫了一眼桌面上还没动的菜,那盘佛跳墙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忽然觉得口干,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水灌下去,勉强把那口辣劲儿冲淡了一些。

然后下一杯就到了。

喝着喝着,谭啸天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酒杯里的液体从白变黄,从黄变透明,颜色几轮交替下来,他连自己喝的是白酒还是红酒都快分不清了。面前那些面孔从清晰变得模糊,又从模糊被一泡尿逼回清晰。胃里像塞了一个小火炉,热腾腾地烧着,每一口酒灌下去都像是往炉子里添了一勺油。

他放下第二十一杯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面色如常地对下一名端着酒壶走过来的女员工笑了一下,语气平稳地开口:“不好意思,我先去个洗手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没有晃,步子也还稳当,但苏清浅看得清楚——他走到过道拐角的时候,右肩微微往墙上靠了一下,然后重新直起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苏清浅收回目光,手指在桌布边缘捏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知道谭啸天平时不碰酒。上次在鹏城年夜饭上,他连一小杯黄酒都没喝完就推开了杯子,说喝酒误事,喝多了容易漏动作。可今天晚上他替她挡了将近二十杯,来者不拒,杯杯见底,每次放下杯子的时候还带一句“谢谢,有心了”。

她心里清楚,这哪是在喝酒,这分明是在拿自己的身体替她顶雷。她甚至能想象他坐在马桶上揉着胃、拧着眉头骂自己那句“真不该逞这个能”的样子。

她想叫停,想站起来说“剩下的我自己来”。可她不能。一桌子全是吉奥的人,供应链、市场、财务、渠道,各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不落,她要是站起来拦酒,明天整个分公司都会传遍“苏总跟她老公关系不和,连酒都不让挡”。传到吉奥耳朵里,传到总部耳朵里,传到京城那些等着看苏氏集团笑话的人耳朵里,就是一条现成的把柄。

她只能坐着,手指在桌布边缘捏了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吉奥坐在她右手边,端着酒杯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他的视线从谭啸天离席的背影上收回来,沿着桌面的弧线缓缓滑到苏清浅的侧脸上。苏清浅正偏着头朝走廊的方向看,眉尖微微收着,睫毛压得很低,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细线。

吉奥看着她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响。他的目光从苏清浅脸上移开,落在杯底那一层薄薄的酒渍上,嘴角那抹笑容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但眼底的光像被人把开关拧暗了一档。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寻常:“清浅,谭先生酒量不错啊。”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面。苏清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还行吧。”她说完就转了回去,目光重新落在走廊入口的方向,像是对刚才那句寒暄已经用完了所有该给的回应。

吉奥捏着杯脚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再说话。他端着酒杯,微微侧了侧身,把目光转向窗外的夜景,棕榈树的剪影在玻璃上微微晃动。他举杯的姿态还是那样,颈线到肩线的弧度是标准的上位者姿势,连端着酒杯时手背与桌面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像一尊摆在展柜里的瓷器,釉面光洁完整,看不出任何裂缝。

坐在他斜对面的茱莉亚正在夹一颗花生米,筷子在盘沿停了一下,没有夹起来。她保持着那个伸筷的姿势大约有两秒钟,像是一台信号接收器忽然捕捉到了微弱的信息,正在飞速处理。

然后她继续把花生米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收回到自己面前的碟子上。碟子边缘有一小片油渍,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心里,有一条线正在被轻轻拉动,像有人攥着线头往深水里扯了一下。她知道吉奥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跟三年前在办公室拉上窗帘时,他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动情的信号,后来才发现,那只是狩猎的前奏。

茱莉亚嚼完那颗花生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用温水把舌尖的咸味冲干净。她刚来美国分公司的时候,吉奥对她很好,那种好是循序渐进的,从帮忙改PPT到深夜加班时顺路送她回家,从帮她挡酒到在她租的房子水管爆裂那晚带着工具上门。她当时以为那是细水长流的温柔,直到某天深夜加班,他在办公室里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挣扎。那时候她刚到异国他乡,举目无亲,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一个能照顾她的上司已经是她能抓到的最大稻草了。后来她发现吉奥还有别人,财务部的那个金发姑娘,前台那个兼职打工的实习生。她去质问的时候,吉奥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当季预算:“你又没有损失什么,我给你的年终奖不是加了两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