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洞房花烛夜(1 / 1)

弘历的婚事在二月间就定下了,当他跟苏颂歌说起时,她眼睫轻眨,只淡淡的哦了一声,并未多言。

这是历史的必然,苏颂歌无可更改,也就不想多说什么。

在此期间,两人心照不宣,皆未再提此事,仿佛一提及,便会不愉快,直至七月十七,大婚的前一夜,弘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跟她讲清楚,“明日我就要成婚了,迎娶福晋进门。”

即便再怎么避讳,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苏颂歌羽睫半垂,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轻声道:“嗯,我知道。”

只这一句,再无其他,尽管很简单,他却如芒在背,试探着问了句,“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她有太多的话埂在喉间,到了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总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恭贺四爷大婚之喜。”

众人皆在恭贺,就连苏颂歌也说这样的场面话来扎他的心,苦笑一声,弘历轻叹道:“于我而言,这并非喜事。这大半年以来,我对你如何,你应该很清楚,我喜欢你,这毋庸置疑,倘若你是满洲女子,或许我还能破例请求皇阿玛封你为福晋。尽管还没有格格抬福晋的先例,但至少我可以努力去争取,只可惜你是汉人,我便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需知皇子福晋的家世要求极其严格,必须是可以往上追溯三代的世家贵族之后,我可以在其他事上为你破例,唯独此事,我不得不听从皇阿玛的安排。”

这些大道理,苏颂歌都懂,她也明白,弘历就是想听他说一句:我理解你,不会怪你。

违心之言她说不出口,此刻她愿说的,皆是她的真心话,鼓起勇气望向弘历,苏颂歌喉间发堵,轻声道:“多谢四爷为我织了一场美梦,这半年,我过得很幸福。”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柔和,但她的语态和神情竟像是道别一般,不禁令弘历生出不祥的预感,“你这话是何意?难道以后就不开心了吗?颂歌,你我之间不是梦!我对你的好皆发自肺腑,从前会对你好,以后也同样对你好。我跟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能明白。”

“这次的情况不同,其他的使女我可以忽视,不去她们房中,可若娶了福晋,我给不了她感情,也得给她正室的尊严,所以明晚花烛夜,我只能待在喜房中陪她,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你了,能入我心的,始终只有你一个。”

弘历提前跟她说这些,大约就是在暗示她,明晚他肯定会跟福晋圆房,让她不要介意。

苏颂歌一早就知道,弘历的福晋,以及将来的皇后皆是富察于佩。

她心里清楚,却一直在回避,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改变方向,既如此,苏颂歌也就不愿再说什么,努力的弯起了唇角,“好,我知道了,明晚我会早些歇息,不会等你。”

她的面上明明有笑意,可他却能看得出来,她的笑有多么的勉强,“你还是在怪我,对吗?”

鼻翼微酸,苏颂歌望向他的眼中满是悲愤,“我闹,你不高兴,我笑,你还不满意,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弘历忽然觉得自己很矛盾,他明知道苏颂歌想要的是什么,介意的是什么,可他却自私的奢求她的谅解,可不就是在为难她吗?

深叹一声,弘历再不多问,直接抬手将她拥入怀中,“我只是担心你怪我,误会我,跟你解释是怕你不开心,到了还是惹你伤了心,这并非我本意。罢了!你不想听,我便不提,待到大婚过后,我还是会像从前那般疼你宠你。”

被迫倚在他肩头的苏颂歌苦涩一笑,终是没再反驳。

七月十八,是四皇子弘历与嫡福晋富察于佩的大婚之喜。

今日的于佩身着石青色的吉服褂,吉服上饰有四团五爪正龙,两肩前后各一,头冠顶上嵌着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如若没有苏颂歌的存在,兴许弘历也会对他的这位福晋生出一丝兴致来,只可惜先入为主,苏颂歌已然走进他心里,那么其他女子再怎么美好,都与他无关。

吉时将至,嬷嬷为福晋盖上盖头,一身绛红吉服的弘历携着于佩,一路行三跪九叩之礼,前去给雍正帝以及熹妃娘娘等人行礼。

宴罢,弘历这才偕同福晋一起出宫,由銮仪卫备彩舆,内府大臣护送,命妇随行,队伍浩浩荡荡地前往四皇子府邸。

苏颂歌也在其列,归来的弘历一眼便看到了她,可她立在最边上,始终低垂着眼眸,不与他对视。

彩舆停下后,众使女齐齐福身,“恭迎福晋,给福晋请安。”

一旁的嬷嬷掀开轿帘,一双绣着鸳鸯牡丹的绣花鞋顺势跨出轿门,柔声道:“免礼,诸位不必客气。”

金辰微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福晋给盼来了,她倒要看看,这个家有了女主人之后,苏颂歌还如何嚣张,难不成,她还敢与福晋争宠吗?

实则此时的苏颂歌心中一片空白,只茫然的随着众人一起行礼,弘历是何神情,欢喜还是忧愁,她都不愿去看,多看一眼,心就会抽痛。

她只能不停的告诫自己,她只是个局外人,她的戏份已然落幕,而接下来,将会是弘历与嫡妻伉俪情深的戏份,她应该做的,便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收回自己的心!

回想这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苏颂歌只觉自己十分可笑。

那时她只是为了让弘历放了郑临,才会骗他说喜欢他,后来她又觉得弘历对她那么好,她理该有所回应,对他也好一些,等到他往后成了亲,那她就收回这份好。

她自诩清醒,却还是不知不觉的陷入了弘历的温柔陷阱之中。

这半年来,他只留宿于画棠阁,其他的使女都成了摆设,仿佛她是他的唯一,苏颂歌也不再将他当朋友,而是将他当成了恋人一般对待,两人好似一对先婚后爱的小夫妻,对彼此的感情愈加深刻。

她以为自己足够理智,在察觉到他变心之后可以随时抽身而退,她以为自己不会太在乎弘历,可当他大婚,与旁人洞房之际,她的心竟是一阵抽痛,痛得难以呼吸,紧捂着被子痛哭失声,难以自持。

那一刻,她才清楚的意识到,原来她已在不知不觉间对弘历动了真情。

旁人不知将来之事,或许还会对弘历抱有一丝希望,可她明知他是将来的乾隆帝,明知他会有很多女人,怎么会傻到对他生出感情呢?

苏颂歌只恨自己为何要心软,为何不设防,为何要为感情之事斤斤计较?

梦醒间皆是弘历,时而理智,时而糊涂,梦醒间皆在想着自个儿应该如何处理这尴尬的处境。

次日醒来时,棠微一眼便看出主子的眼眶红肿得厉害,顿生怜惜,“格格,昨夜您一定很难捱吧?眼睛都哭肿了……”

煎熬了一夜,再次苏醒时,苏颂歌像是去了一趟鬼门关,又侥幸的绕了回来。

窗外的旭光漫洒在花木间,万物还在生长,人生还要继续,她已然决定,不再自怨自艾,“是很难熬,不过还好,已经熬过去了,哭完之后就放下了,我没事,你别担心。”

主子的心思与旁人不同,棠微虽不能全部理解,但她仍旧希望主子能开心些,“格格说的是,其他的都不重要,日子过得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苏颂歌点了点头,勉力一笑,面色苍白,但眼中还有一丝倔强的微光。

棠微不确定主子是真的看开了,还是在说违心话安慰她,但有一点,她得提醒,“今日众使女皆得去给福晋请安,格格您也不例外。”

“我知道。”

深舒一口气,苏颂歌行至妆台边,让常月为她梳妆,“眼圈肿得厉害,你帮我多施些脂粉遮一下,我不想让人瞧见笑话。”

“是,奴婢明白,一定把格格您画得漂漂亮亮的。”

想了想,苏颂歌又嘱咐道:“妆容不可太艳,毕竟今日是福晋的主场,我们不该抢风头,面上淡一些,口脂选浅色,只把眼睛画细致些即可。”

“好,奴婢省得。”棠微依照主子的意思为她装扮,选了对红纹石浅粉色耳坠,鬓边斜簪一支鹅黄的腊梅绢花,轻盈灵动且淡雅,并不招摇。

苏颂歌相信她的眼光,每回棠微为她选的衣裳饰品她都很满意,无需她再费心搭配。

梳妆过罢,苏颂歌起身去往岚昭院,此乃福晋的居所,她还是头一回去,对这条路并不熟悉。

她以为今日只需面对福晋即可,孰料到得岚昭院后,竟意外的在堂中见到了弘历的身影。

她只当弘历还得入宫听政,并不晓得他大婚之喜,有三日的假,无需入宫。

两相对望也只是一瞬,弘历刚想跟她说话,她已然移开了目光,屈膝福身,顺从且恭敬,“给四爷和福晋请安。”

于佩目光温然,含笑应了声。

眼前之人便是历史上的孝贤皇后,苏颂歌忍不住抬眸瞧了一眼,暗赞果然是世家勋贵之后,温婉端庄,气质高雅,极有福相。

未免失礼,苏颂歌并未盯太久,很快便收回视线,行至西卿身边坐下,与西卿说着话。

西卿离她最近,轻易就看出她的眼眶红红的,想必是因为四爷与福晋洞房,苏颂歌才会伤心吧!

她很想劝慰苏颂歌,然而这堂中还有旁人在场,现下提及此事似乎不太妥当,是以西卿并未多提,只与她说起了旁的事,逗她开心。

端于上座的弘历心里不是滋味,暗自猜测着她是不是在与他置气。

一旁的高柳葵见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着,风水轮流转,苏颂歌终于感受到了,四爷与旁人欢好,而她独守空房是什么滋味!

今儿个来得最晚的当属金辰微,旁人皆晓得在福晋面前收敛,她却依旧红唇绯衣,打扮得十分艳丽,大有想艳压群芳的架势。

西卿见状,掩唇嗤笑,暗叹金辰微还真是爱出风头,不分场合,也不晓得福晋瞧见她会作何感想。

实则于佩出身大家族,最会察言观色,今儿个虽是与众使女头一回见面,但看众人的衣着举止,她已然将她们的性子猜了个大概。

苏颂歌是倒数第二个,轮到她时,她缓步近前,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垂目恭敬的递向弘历,“四爷请用茶。”

她容色淡淡,鼻音略重,弘历伸手去接时,触到她的指节,一片冰凉,他很想问一句,却又碍于于佩在场,终是没多言,接过茶盏,象征性的饮了一口,只觉她递来的这盏茶格外苦涩。

先前其他使女敬茶时,弘历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态度极为敷衍,可轮到苏颂歌时,弘历的峰眉缓缓皱起,神情很不自在,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神略复杂,欲言又止。

于佩看在眼里,而后顺手接过苏颂歌递给她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状似无意的问了句,“妹妹眼睛怎的这么红?可是不舒坦?”

金辰微乐得看笑话,顺口笑道:“苏格格可能是因为四爷迎娶福晋,替四爷高兴,喜极而泣吧!”

这阴阳怪气的话听着很是刺耳,苏颂歌心下不悦,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她并未搭理金辰微,只对于佩道:“近来患了砂眼,这才泛红,大夫已然看过,开了药,无甚大碍,多谢福晋关怀。”

“你居然患了沙眼病?哎呀!这可是会传染的呀!福晋您可别瞧她,当心被染上。”

于佩又怎会看不出来,苏颂歌这根本就不是沙眼病的症状,分明就是夜里哭过,才会这般。

这个金辰微一惊一乍的,嗓门又高,十分聒噪,于佩正待提醒,身边的弘历已然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