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断视线的珠帘外,茶水顾问被掀翻倒地。
空中响起一道焦急的女声:
“先生您不能打扰,里面在签合同——南先生!”
话音未落,珠帘被一只肥厚的手扯开。
一道矮肥壮硕的身影冲进来,衬衫被肚腩撑得快裂开。
他手里拎着售楼处大堂中央的陶瓷摆件,看清沙发上的两人后,眼睛瞬间充血通红。
“苏!北!辰!”
嘶哑的嗓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茶水顾问赶过来想阻拦,被他一肘子掀翻。
“五年!这五年怎么过的!”南老五指着自己下半身,神情癫狂,“老子成了太监!终于轮到你落单!”
白辞看着这人,浑身僵直。
十七岁那年的回忆涌来,油腻的眼神,铺天盖地的黄谣。
苏北辰和谢彪带她到的私人医院。
隔着无菌玻璃,躺在病床上的纨绔。
姓南。
行五。
“你——”
白辞刚开口。
就见南老五抡起那陶瓷瓶,狠狠朝他们的脑袋砸来。
白辞之前放在苏北辰颈后大动脉上的拇指骤然一紧,拽着他飞快后仰。
砰!
实木茶几上爆裂开数千片陶瓷。
这些闪烁寒光的碎渣无比锋利。
任何人的皮肤碰到,只怕鲜血淋漓。
若是溅在脸上,顷刻就会毁容!
火光电石间,她只觉后脑勺被扣住,不容反抗地摁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眼前黑了。
头顶一沉重,挺阔有板型的大衣布料倾覆下来,温柔地隔开这一片锋利的碎渣。
然后是听到令人牙酸的,玻璃倾轧碎裂的呻吟。
白辞扶了扶晕眩的脑袋,环顾四周。
茶水顾问带着两个保安掀开珠帘跑进来,售楼员躲在立地大花瓶后发抖。
南老五已经被防爆叉脸朝下按进地毯,还在骂骂咧咧:
“放开老子!知道南家吗?你们不想在沪市待了?”
他歪着头,目光扫过白辞。
嘴里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不是我们白辞妹妹?发育得更好了,怪不得苏北辰护着你,刚刚叫得真纯——”
“啊——”
一声惨叫。
白辞面无表情抬脚。
嵌在拖鞋底的玻璃碴粘连出了血珠。
苏北辰拽住白辞的衣角,语气平淡:“别脏了你。”
他瞥了地上的男人一眼,古井无波:
“五年了,还是管不住舌头。”
“南家这几年招标没一次成功,你家老爷子到处求人,知道为什么吗?”
“你!苏北辰你他妈……”
南老五被保安往外拖,倏地朝白辞大吼:
“他要娶谁你知道吗?谢婉!你就是个玩玩的小情——”
癫狂的吼叫随着距离越发渺小。
“别听狗叫。”苏北辰的手从后捂住她的双耳。
白辞嗅到熟悉的雪松味,混合残留的酒香。
她环抱住苏北辰,指尖扣进他背后的衬衫,整颗心微微发抖。
“我……我好像没事。”
可怎么有这么浓重的血腥味?
白辞低头,刚刚碰到苏北辰的皮肤上黏腻而滚烫。
红艳艳的血!
她悚然一惊,望向正捂住右边耳朵的男人。
血顺着他的劲瘦的手腕内侧滴答滚落。
洇开肩头和小臂的棉质T恤。
“你的耳朵……”
白辞怕碰到其它伤口,一时居然踌躇在原地不敢动作。
“哭什么,小伤。”
她哭了?
白辞一抹脸,居然满手湿热。
朦胧的视线里,苏北辰的目光扫过她,蹙了蹙眉:
“这里的备用医疗箱呢?”
“有的有的!”售楼员如梦初醒,撒丫子跑出隔间,两条腿都快抡出残影。
“不是小伤,哥……你耳朵不会被割掉了吧?”
白辞翻出手机打120。
泪水不间断砸在屏幕上,手指抖得连锁屏都按不开。
倏地,脑门挨了一下。
“现在知道我是你哥了,刚刚坑钱的时候不是说ATM机?”
白辞更委屈:“你要是和谢婉清清白白,我至于试探吗?我不仅算计你,还要算清楚!”
喊完,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太冲动了。
现在就撕破脸,在一个刚护过她的人面前,讨不到一丁点好处。
“现在试完了?”苏北辰收回手,脸色黑如锅底;“滚去那边站着。”
白辞决定挽回形象:
“我来包扎,我好歹在医院实习了几个月。”
苏北辰:“罚站,去。”
“……”
白辞一咬牙,退到花瓶旁。
苏北辰站起身,拎起医药箱抖了抖。
他衣领上,手肘处,大腿上,还有衣裳裤腿的褶皱里,哗啦啦下了一场红白相间的陶片雨。
数量之多,状况之惨烈。
吓得刚要走近查看状态的售楼员又默默退回原地。
“哥!”白辞还是想再试探一下,踩着满地吱呀作响的碎渣跑近,“你叫我滚,是不是怕我被碎片割到?”
苏北辰淡淡地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身上的伤口都不深,但数量也不少了。
大多数已经结痂,少量的在淌血。
还有些扎进了皮肉里。
白辞单膝跪在厚实的地毯上,正要仔细用镊子夹出他小腿肚上的碎片。
头顶倏地落下一句话。
“今天就到这里,你回去吧。”
白辞动作一顿。
这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老吴是第一个赶到的,看见满身血的苏北辰差点心跳骤停。
警车和救护车紧随其后。
“有陪护的家属吗?”护士问。
老吴已经跟只猴似的蹿上救护车了。
头功全被抢了!
白辞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苏北辰侧着身,却似乎背后长了眼睛,薄唇开合:
“得有个人去和爷爷奶奶报平安。”
“别跟着我。”
话音落,她怀里捅进一份文件。
白辞一看,落款处俊秀飘逸的字体已经落下。
“哥,我要跟着去……”
可红蓝光束交错落下,所有话哽在喉头。
白辞看清那双绿眸里的疲惫。
与……
失望?
他居然敢对她失望!
——
救护车已经走了。
周围陌生的脸庞很多,繁忙不已。
以往这种时候,她都是和苏北辰站在一起。
听他如何有条不紊地下指令,如何调节与控制全场的秩序。
好像只有他在。
就永远有方向与目标。
现在他走了。
也不需要演戏了。
白辞站在原地,捧着那一沓轻飘飘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合同。
她突然把脸埋进去。
深深吸了一口油墨香气。
没事的没事的……苏北辰不要她也没事。
至少今晚获得了一栋豪宅。
倏地,一道手机铃响起。
是个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