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骗我(1 / 1)

青禾芝樱 恨海情天 2313 字 3小时前

苏清晏第一次接到疗养院电话,是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毛巾搭在肩上。手机屏幕亮起时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属地本市的座机。

他接起来。

“请问是苏清晏先生吗?”

女声,陌生,带着职业性的客气,但尾音有一点压不住的不安。

“我是。”

“我是青禾疗养院B区护士站的张护士。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您在我们这儿登记过紧急联系人……”

她顿了顿。

“苏晚璃今天下午开始不肯进食。晚餐、睡前点心都没有动。我们尝试了沟通,她没有解释,也没有情绪激动,只是不说话。”

苏清晏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苏家宅邸后花园的夜景。喷泉关了,只剩池底安全灯还亮着,把水面照成一块浮动的幽蓝。

“她下午见了谁?”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她的主治医生下午和她谈过……关于下周三外出的申请。”

“医生不同意?”

“不,同意了。但医生说,晚璃听到‘需要家属陪同’这个条件时,情绪有明显变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兔子抱得很紧。”

护士轻声说。

“晚璃的家属……您也知道,近一年从没有来过。她父母在国外,电话是空号。我们只能联系她遗产委托的律师,但律师说他不负责情感支持。”

电话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

苏清晏看着窗外那片幽蓝的水面。

“她父母的电话。”他说,“发给我。”

“苏先生,这个……”

“我来打。”

他挂断电话。

毛巾从肩上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自动锁屏,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解锁屏幕,点开通话记录。

座机号码刚发来,附了一串手机号,备注“苏晚璃父亲·陈秘书”。

他拨过去。

响七声。无人接听。

他拨第二次。

响九声。转语音信箱。

他挂断。

他垂眼,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十一点五十三分。

他给疗养院护士站回拨。

“我明天上午过去。”

他说。

“苏先生,明天周五,您应该要上课……”

“上午后两节是体育。”他平静地说,“来得及。”

他挂断电话。

窗外喷泉水池的灯自动熄灭了。

整座花园沉入黑暗。

——

苏清晏推开B区东翼走廊门时,是周五上午十点三十一分。

他请了体育课的假。班主任在电话里问他原因,他说“家里有事”。这是十七年人生里他第一次对班主任说谎。

他走向305病房。

门关着。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叩门。

没有回应。

他拧开门把手。

病房没有开灯。窗帘也拉着,只留一道细缝,吝啬地放进来一线天光。那一线光正好落在病床角落——她缩在那里,背靠床头板,膝盖蜷起抵着胸口,两只手环抱着膝盖。她怀里没有兔子。

白兔子和灰兔子并排坐在枕头边,面朝她的方向。

她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整张脸。苏清晏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肩膀极轻微的、克制过的颤抖。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把门带上,站在玄关处,没有开灯。

“苏晚璃。”

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动。

他把帆布袋放在玄关矮柜上,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挂钩。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逃窜的野猫。

然后他走过去。

他在床边停下。没有坐,只是站着,垂眼看着她。

她的呼吸很浅。从头发缝隙里透出来,细得像幼猫的鼻息。

“昨天护士给我打电话。”他说。

她不说话。

“说你不吃饭。”

她依然不说话。但肩膀的颤抖停了一瞬。

他等了很久。

久到窗帘缝隙那道光从她膝盖移到了脚踝。

“因为外出要家属陪同。”他平铺直叙,“你不想联系家人。”

她肩膀剧烈地一颤。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们不会来的。”

声音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他们不会来,我也不想求他们。”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要去外面了。”

她说。

“其实疗养院也挺好的。有花园,有太阳,有多肉。”

她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你每周三来。”

“不出去也没关系。”

她说完,安静了。

苏清晏看着她。

他看见她散落在膝侧的发尾在抖,看见她手指把病号服裤腿揪出细密的褶皱,看见她脚踝侧边有一小块蹭破的皮——新的,边缘还没结痂,大概是昨晚或今早。

他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寸。

里面有一管没拆封的红霉素软膏。

他拆开包装,挤出绿豆大一点,在她脚踝边蹲下。

她终于抬起头。

她眼眶红透了,但没有哭。眼泪含在眼眶里,颤颤巍巍,就是不掉。

“你干嘛。”

她哑声说。

他没回答。把药膏涂在她擦伤处,指腹轻轻揉开。

药膏是透明的,凉凉的。

他的指尖也是凉的。

“下周三是法定假日。”他说,“我全天有空。”

她低头看他。

“不用你家人陪同。”他说,“我来签探视陪同确认书。”

他停顿。

“院规说需要家属,但访客可以申请特殊陪同。我问过了,未满十八周岁需要监护人签字。”

他把药膏盖子旋紧,放回抽屉。

“我已经让我妈签了。”

苏晚璃愣住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那颗含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滑下来,从脸颊滚落,滴在他手背上。

“你妈妈……”

她声音发抖。

“她不是……上周……”

“她是我妈。”苏清晏平静地说,“她会签。”

他没说的是——昨晚他敲开母亲书房门,站在那扇厚重的核桃木门前,把疗养院的申请函放在她桌面。母亲看了三秒,问他“你认真的”。他说“嗯”。母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拿起笔,在监护人签字栏落笔。

她写的是:已知情。

不是“同意”。是“已知情”。

但足够了。

苏晚璃看着他。

她嘴唇动了动,好几次。最后只发出极轻的气音。

“你……”

她说不出话。

苏清晏站起来,从枕头边拿起那只灰兔子,放回她怀里。

“下次不想吃饭,”他说,“可以先给我发消息。”

他顿了顿。

“我电话你有。”

苏晚璃低头,手指揪紧灰兔子耳朵。

“……我没有手机。”

她说。

很小声。

“疗养院不给带智能机,只能用护士站的座机。我怕打扰你。”

苏清晏沉默两秒。

他想起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来电。座机。护士站。

她记得他的号码。

她把那串数字记在心里,坐在护士站电话机前,拨号,等待。她等了多久。

“不会打扰。”他说。

她抬眼。

他垂眼看她,眼瞳被病房幽暗的光染成更深的棕色。

“任何时间。”他说。

“吃饭,睡觉,做噩梦。”

“任何事。”

“都可以。”

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灰兔子贴在脸颊边。兔子耳朵被她揪得变形,绒毛朝不同方向支棱着,很狼狈。

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他以为她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

“你不能骗我。”

声音很小。

像怕惊动什么。

“你说过下周三来。你来了。”

“你说会陪我玩。你来了。”

“你说任何时间都可以找你。我还没有试过。”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幽暗里亮得惊人。

“如果我真的打给你,你会接吗。”

“会。”

“如果我在半夜打呢。”

“会。”

“如果我每天都打呢。”

“会。”

她看着他。

睫毛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像被雨淋过的蝶翼。

“你这样说,”她轻声说,“我会当真的。”

苏清晏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

他没有碰她,只是把枕头边那只白兔子也拿起来,放进她怀里。两只兔子并排,灰兔子耳朵搭着白兔子尾巴。

“当真。”他说。

她抱着两只兔子。

她把脸埋进兔子头顶。

肩膀轻轻颤抖。

这次是哭。没有声音,眼泪渗进兔子绒毛里,洇出指甲盖大的深色水渍。

苏清晏站在床边,没有动。

窗帘缝隙那道光移到了地板中央,在地上画出一道狭长的金白色。

很久。

她把脸从兔子毛里抬起来。

“我想吃玛德琳。”她哑声说。

“上次那种。贝壳形状的。三分糖。”

她鼻尖红红的,眼眶还是湿的,但嘴角抿出浅浅的梨涡。

苏清晏看着她。

“我明天带过来。”他说。

“明天周六。”

她眨了眨眼。

“你明天也来吗?”

他顿了一下。

“可以。”

她把兔子抱紧。

“那你要带两个。”她说。

“清晏一个,晚璃一个。”

她认真地看着他。

“清晏是灰兔子。它也要吃。”

苏清晏低头看她怀里的两只兔子。

“它不吃甜食。”他说。

“为什么。”

“它不喜欢。”

“你怎么知道。”

“它是我送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上周那种淡淡的、试探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梨涡深深陷下去,盛满病房唯一的那束天光。

“好吧。”她说,“那清晏的那份给你吃。”

她把灰兔子往前递了递。

“你抱着它吃。”

苏清晏接过灰兔子。

它绒毛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明天上午十点。”他说,“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点头。

她从床边探出脚,踩进帆布鞋里。鞋带还是歪的,蝴蝶结已经散开,变成两根交叉的布条。

她低头系鞋带。

手指依然有些抖,但这次不是怕。

他等她系完。

她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她说。

她抱着白兔子,他抱着灰兔子。

两人穿过病房短短几步的距离。

她在门边停住。

“苏清晏。”

“嗯。”

“今天谢谢你。”

她仰头看他。

阳光从门缝挤进来,把她睫毛照成透明的金色。

“你不用担心我。”

她说。

“你说会来,我就信。”

“你说任何时间都可以找你,我也信。”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哪天不能来了,或者不想来了……”

她声音轻下去。

“你也要告诉我。”

她看着他。

“你说,我就信。”

苏清晏垂眼。

门缝的光把她轮廓镀成一道薄薄的、易碎的金边。

“好。”他说。

她点头。

她抬手,把门打开一条缝。

光涌进来。

他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很长。阳光从落地窗斜铺进来,把地板照成一块一块温润的白。他走过蝴蝶兰盆栽,走过消防栓,走过那道她上周赤足狂奔的转角。

他在电梯口停下。

低头。

怀里的灰兔子安安静静躺在他臂弯。

它黑豆眼睛圆溜溜的,鼻头绣着粉色细线。

他想起她说“清晏和晚璃”。

他把兔子放进帆布袋,轻轻拉上袋口。

电梯门开。

他走进去。

——

那天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苏清晏手机屏幕亮起。

陌生号码。属地本市。

他接起来。

那边沉默两秒。

“……是我。”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不确定。

“你说明天带玛德琳来。”

“嗯。”

“两个。”

“嗯。”

“你说任何时间都可以找你。”

“嗯。”

她停顿。

“现在是任何时间吗。”

苏清晏站在卧室窗前。

窗外没有喷泉,是他自己房间的小阳台。他养的那只布偶猫蜷在猫爬架最高层,尾巴垂下来,慢悠悠地晃。

“是。”他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只是想试试。”她说,“看你会不会接。”

“接了。”

“嗯。”

沉默。

电流的沙沙声在两人之间流过。

“我没有别的事。”她说。

“那你睡觉。”

“好。”

她没挂。

他也没挂。

很久。

“苏清晏。”

“嗯。”

“晚安。”

“晚安。”

他等了三秒。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一声“嘟”。

他放下手机。

布偶猫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踱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他蹲下,揉了揉猫的下巴。

“下周带你去见她。”他说。

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窗外没有月亮。

但他想起她说“你说,我就信”。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