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墨韵生财(1 / 1)

国子监的晨钟还未敲响,林默已坐在“格物斋”角落的小桌前,面前铺着上好的宣纸,研着墨。

墨是徐明远拿来的,说是徽州的上等松烟墨,研开后有淡淡的松香。笔是狼毫,笔锋尖锐,弹性适中。纸是宣纸,洁白绵韧,能吸墨,能托得住笔。

林默看着这些工具,有些恍惚。

前世,他也练过书法。那是导师的要求,说研究历史,尤其是古代文献,懂点书法有益于理解笔意、时代风格。他临过帖,练过楷书和行书,但也仅止于“能看”,离“能卖”还差得远。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要“创作”出能卖钱的书画。

不是因为他一夜之间成了书法大师、丹青国手。

而是因为他脑子里,装着另一个时代的审美,和无数后世被奉为圭臬的、此时尚未出现或未成熟的风格与技巧。

他闭上眼,回忆。

明末清初,画坛主流是“吴门画派”的延续,追求文人气、书卷气,笔墨秀润。董其昌已名满天下,其“南北宗”理论影响深远,风格秀逸淡雅。但市场追捧的,除了名家真迹,还有“仿古”之作——仿倪瓒的疏淡,仿黄公望的浑厚,仿沈周的苍劲。

而林默的优势在于,他能跳出这个时代的局限。

他知道,再过几十年,“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将把“仿古”推向极致,风格更趋程式化。也知道,与此同时,“四僧”(石涛、八大山人等)将以强烈的个性、奇崛的构图、淋漓的笔墨,开辟另一条道路。

他不需要成为大师。他只需要,在“仿古”的框架内,恰到好处地融入一点后世才被总结、此时却显得“清新”或“高古”的意趣,让作品看起来既“正宗”,又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好”。

而且,他选择的仿效对象,是董其昌。

此时的董其昌,年过花甲,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声望如日中天,是江南文坛、画坛的领袖。他的字画,一字难求。模仿他风格的作品,只要形神有几分相似,就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更重要的是,董其昌本人就是个“仿古”高手,其作品本身也常带有前人笔意。所以,模仿董其昌的“仿古”之作,在这个市场上,是一种安全的、有明确参照系的“再创作”。

林默定了定神,提笔,蘸墨。

他画的是山水。

不是大幅,是小品。一尺见方,构图简洁:近处几块坡石,一株枯树,树下有个茅亭,空无一人。中景是淡淡的水纹,一抹远山。大片留白,天空与水面。

笔法,他刻意模仿董其昌的“生拙”与“秀润”。用淡墨皴擦山石,用稍浓的墨点苔。枯树的枝干,用的是书法笔意,曲折有致。茅亭的线条,简练而稳定。

这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他前世在博物馆看过董其昌的《葑泾访古图》高清图册,对其构图、笔法有过研究。此刻,那幅画的意象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取其意,而非临其形。

画完,他换了一支小笔,在左上角题字。

诗是现成的,唐人王维的《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字,他写的是行书。董其昌的行书,以淡雅疏朗、流畅自然著称。林默不敢完全模仿,那太容易露馅。他写出自己的功底,但在结构、笔意上,靠近董其昌的“平淡天真”,刻意让笔画间有些“不经意”的牵丝连带,显得自然。

写完,他放下笔,后退一步,端详。

画,尚可。意境有了,笔墨也算干净。字,普通,但放在画上,不显突兀。整体来看,是一幅不错的、有文人气的“仿玄宰(董其昌号)笔意”小品。

但,能卖钱吗?

林默心里没底。

“好!好一幅‘幽篁独坐’!”

徐明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赞叹。他不知何时进来的,正负手看着那幅画,连连点头。

“慎之兄,我竟不知你还有这般丹青妙笔!这气韵,这笔墨,深得董宗伯神髓!尤其是这留白,这枯树的姿态,妙!太妙了!”

林默苦笑:“明远兄谬赞了。不过是闲来涂鸦,聊以自娱罢了。离‘妙’字还差得远。”

“不不不,”徐明远凑近了看,越看越喜欢,“你不懂,如今金陵城那些富商,就喜欢这个调调。家里挂一幅,显得有文气,懂风雅。你这画,题的诗也好,王右丞的诗,配上这意境,绝了!慎之兄,你这画,卖不卖?”

林默看着他:“明远兄的意思是……”

“卖给我!”徐明远眼睛发亮,“不,我不是自己要。我认识几个做绸缎、做盐引生意的,家里有的是钱,就缺这个。你这画,我拿出去,说是……嗯,说是某位不慕名利的隐士高人所绘,偶然得之。保证能卖个好价钱!”

林默沉吟片刻。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但他需要把握分寸。

“明远兄,不瞒你说,我作此画,确是为了……”他顿了顿,“筹些银钱。山神庙那边,五十张嘴等着吃饭,庄子那边的粮款,也拖不得。只是,这画……”

他指着画上的题款,只有“玄宰笔意”四个小字,和“王维诗”的说明,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我无名无姓,这画若拿出去,怕是没人信,卖不上价。”

徐明远笑了:“这你就不懂了。正因为没名没姓,才好操作。若是有了名款,反而麻烦——万一被人认出不是真迹,就是欺世盗名。现在这样最好,‘隐士高人’所作,得董宗伯神韵。那些富商,有几个真懂画?他们要的是个‘雅’字,是个‘谈资’。我拿去,就说是我在秦淮河畔,偶遇一游方道人,观其作画,惊为天人,以十两银子求得。他们不仅不会怀疑,反而会觉得捡了漏,得了宝贝!”

林默看着徐明远兴奋的脸,心里感叹。这就是世家子弟的优势,对这套游戏规则,门清。

“那……能卖多少?”林默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徐明远摸着下巴,估算着:“若是寻常仿作,也就二三两银子。但你这画,确实有意境,不是俗手。我再编个好故事,运作一下……卖个十两,应该不难。若遇到真心喜欢的,十五两也有可能!”

十两。十五两。

林默心跳快了一拍。这几乎相当于他“整理书册”三十个月的收入。足够付清庄子的一部分欠款,或者再买十石粮食。

“只是,”徐明远话锋一转,认真地看着林默,“慎之兄,此事需得小心。书画一道,最重师承来历。你这画风,与董宗伯太过相似,若是流入市面太多,恐会引起注意。万一真有懂行的深究起来,或者传到董宗伯耳中……”

林默明白他的顾虑。模仿当世大家,风险比模仿古人更大。董其昌本人还在南京,若是听说市面上有“仿作”几可乱真,说不定会好奇,甚至追究。万一查出是他这个国子监的“书童”所为,那麻烦就大了。

“我明白。”林默点头,“所以,我们只做少量,精品。而且,不能只仿董宗伯一人。还可仿倪云林,仿黄子久,甚至……可以有些自己的新意,但需控制在‘古意’的范畴内。至于来历,就按明远兄说的,‘隐士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画作偶现于世,得之靠缘。”

“好!”徐明远拍手,“就这么办!慎之兄,你只管画,其他的,交给我。卖画所得,除去必要的打点,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不,五五。”林默摇头,“此事风险你我共担,运作销售全赖明远兄,我岂能独占七成?”

徐明远还要推辞,林默坚持:“明远兄,你我相交,贵在知心。钱财乃身外之物,若为此伤了情分,得不偿失。五五分成,公平合理。况且,后续用钱的地方还多,你那份,也是要用在山神庙那些人身上。”

徐明远看着林默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感动,不再推辞:“好!就依慎之兄!”

(承)

接下来几天,林默白天依旧在“格物斋”整理书册,偶尔与徐明远讨论西学,不露丝毫异样。到了晚上,等其他人散去,他便在灯下作画。

他画得很慢,很用心。不再局限于董其昌,他开始尝试不同的风格。

一幅仿倪瓒的山水,构图极简,大片留白,笔墨干淡,营造出疏寒寂寥的意境。题诗是倪瓒自己的:“秋风兰蕙化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字学倪瓒的“折带皴”笔意,瘦劲清冷。

一幅仿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局部,用披麻皴画出山体浑厚之感,墨色层次丰富,显得苍茫浑朴。题字是:“一峰道人法,写胸中丘壑。”

还有一幅,他大胆了一些。构图取法后世石涛的“截景”之妙,只画山之一角,树之一丛,用墨酣畅淋漓,苔点密集,显得生机勃发。但题款时,他谨慎地写上了“拟巨然笔意”,将这种“新意”归结到北宋大家巨然的“浑厚华滋”上。

他一共只画了四幅。不求多,但求精。每一幅都反复揣摩,不满意就重来。他知道,物以稀为贵,尤其是在“隐士高人”这个设定下,作品越少,越显珍贵。

徐明远则忙着“运作”。

他没有直接去找那些富商,而是先去找了一个人——他的表哥,在南京户部当个六品主事,姓沈,是个风雅之人,精通书画鉴赏,在文人圈子里有些名望。

徐明远带着那幅仿董其昌的“幽篁独坐”图,登门拜访。

“表哥,你得帮我掌掌眼。”徐明远神秘兮兮地展开画轴。

沈主事起初不以为意,但当他看到画时,眼神凝住了。他凑近了,仔细看笔墨,看构图,看题字,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这画……哪里来的?”沈主事抬头,眼中闪着惊异的光。

“秦淮河畔,偶遇一道人,仙风道骨,正在作画。我观其笔法高妙,便上前攀谈。道人说与我有缘,十两银子,将此画售我。我见猎心喜,就买下了。”徐明远把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

“十两银子?”沈主事失笑,“明远,你捡了大漏了!这画,虽无款识,但气韵生动,深得董玄宰三昧!尤其是这枯树,这笔意,这留白……非浸淫画数十年,且对玄宰笔法有极深领悟者,不能为也!十两?我看,值五十两!”

徐明远心中暗喜,脸上却故作惊讶:“啊?值这么多?我还以为是寻常仿作呢。”

“寻常仿作?”沈主事摇头,“你看这墨色,这淡皴,这题字的笔意……绝非俗手。这作画之人,定是位隐逸的高士,不求闻达,故不落款。明远,你能否引见?我愿登门求教!”

“这……”徐明远露出为难之色,“那道人卖画之后,便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只说有缘再见。我也无处寻他。”

沈主事扼腕叹息:“可惜,可惜!如此高人,竟失之交臂!”他抚摸着画轴,爱不释手,“明远,这画……可否割爱?我出六十两!”

徐明远心中一震。六十两!远超预期。但他知道,不能轻易答应。

“表哥喜爱,本应相赠。只是……小弟最近手头也有些紧,山中访友,偶有所得,需银钱周转。这样,表哥若真喜欢,五十两,您拿走。不过,还请表哥莫要声张,毕竟来历……有些含糊。”

沈主事是官场中人,立刻明白“含糊”的意思。他想了想,点头:“好,五十两,我买了。此事出你口,入我耳,绝不再传。”

交易达成。徐明远怀揣五十两银票离开沈府时,手都有些发烫。

他没想到,第一步如此顺利。而且,通过表哥这个“内行”的认可和购买,等于为这批画作贴上了“隐士真迹,内行认可”的标签。这比他直接去找富商推销,效果好了何止十倍。

接下来几天,徐明远如法炮制。

他通过不同的渠道,将另外三幅画,分别“偶遇”“获赠”“转让”给了三位不同的买主。

一位是经营钱庄的吴老板,附庸风雅,最爱收藏。徐明远通过沈主事“无意”中透露,有幅“隐士仿倪云林”的精品,吴老板立刻托人求购,最终以四十五两成交。

一位是退休的礼部侍郎,真正的风雅老名士。徐明远亲自登门,以晚辈请教的名义,携“拟黄子久笔意”的画作请其品评。老侍郎大加赞赏,主动提出以家藏古砚交换,徐明远顺水推舟,换得古砚后转手卖出,得银五十五两。

最后那幅“拟巨然笔意”的,被一位经营海外贸易的福建海商看中。海商不懂画,但听人说“沈主事、吴老板、某老侍郎都重金求购”,觉得有面子,一掷七十两买下,说要带回福建老家“镇宅”。

四幅画,总计卖得二百二十两白银。

扣除徐明远打点、请客、包装等费用约二十两,净得二百两。按五五分成,林默得一百两,徐明远得一百两。

当徐明远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堆散碎银子、铜钱交给林默时,林默的手也微微颤抖了。

一百两。

在这个时代,足够在金陵城普通地段买一间小院,或者维持一个五口之家十年中等水平的生活。

而他,用了不到十天时间,靠几幅画,就赚到了。

有了钱,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林默立刻带着五十两,再次出城,前往魏国公府的庄子。

庄头见到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笑开了花,之前的疑虑和催促烟消云散。他拍着胸脯保证,后续粮食一定按时供应,价格“好商量”。林默又额外给了庄头五两“辛苦钱”,乐得庄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说“林公子是爽快人,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从庄子出来,林默又去了一趟山神庙。

他带去了十两银子,和几匹结实的粗布,以及针线、盐巴、铁锅等生活必需品。当他把银子和东西交给老者时,老者和一众流民都惊呆了。

“公子,这……这太多了!”老者手都在抖,“粮食还够吃,这些钱……”

“拿着。”林默语气平静,“银子不是给你们挥霍的。一部分,用于日常开销,买些油盐,添置工具。另一部分,留着应急。布,给老人孩子添件衣裳。铁锅,以后做饭方便。盐,必不可少。”

他看着眼前这些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里已有了些光亮的人,继续道:“砖窑烧得怎么样了?”

栓子站出来,兴奋地说:“公子,第三窑出来了,成色比前两窑好多了!徐公子说,拉到城里,能卖钱!”

“好。”林默点头,“以后烧出的砖,不必都卖。留一部分,把山神庙破损的地方修一修,再在旁边搭两间棚子,下雨下雪也有个遮蔽。等明年开春,如果甘薯种成了,我们或许……可以试着在附近开垦些荒地。”

开垦荒地?

流民们面面相觑,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荒地,意味着土地,意味着长久的、扎根的希望。虽然这希望还很渺茫——荒地开垦不易,而且无主荒地往往也被豪强视为私产——但至少,公子在为他们想那么远的事。

“公子大恩,我们……我们……”老者又要跪下,被林默扶住。

“不必如此。”林默看着他,也看着所有人,“我帮你们,也是在帮我自己。我们是在一条船上,风雨同舟。记住,守好这里,安心做事,小心外人。栓子,特别是你,城里那些人的动静,还要继续留意。”

“是!公子放心!”栓子挺起胸膛。

离开山神庙,回城的路上,林默心情复杂。

钱,暂时缓解了危机。但隐患,也随之而来。

书画这条路,来钱快,但不能长久。数量必须严格控制,风格必须时常变化,否则迟早会引起真正懂行之人的怀疑,甚至惹祸上身。

而且,这一百两银子,看起来多,但要维持山神庙五十多人的长期生计,要应付庄头的贪婪,要应对可能来自“丰裕号”李老爷的打击,要提防闻香教的渗透,还要为国子监那个副监事准备“孝敬”……其实,捉襟见肘。

他需要更稳定、更隐蔽、更长久的财源。

回到国子监,已是傍晚。

徐明远在“格物斋”等他,脸色却不像前几天那么兴奋,反而有些凝重。

“慎之兄,有件事,得跟你说说。”

“何事?”

“今天,有个古董店的掌柜,托人找到我表哥,拐弯抹角地打听,最近市面上出现的几幅‘隐士’画作,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徐明远压低声音,“他说,有客人拿了那幅‘拟巨然笔意’的画去他店里估价,他看了之后,觉得……‘笔法新奇,虽托古名,实有己意’,不像寻常仿作,倒像是一位有开创之心的大家手笔,只是故意隐去姓名。他很好奇,想出高价,见见作者,甚至想长期合作。”

林默心中一凛。果然,还是引起注意了。

“你怎么回应的?”

“我表哥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推说不知,只是偶然得之。但那掌柜似乎不信,说愿意出二百两,只求一见。还说,若能得作者一两幅精心之作,价格好商量,保证不会泄露作者身份。”徐明远看着林默,“慎之兄,这掌柜在金陵古董行里有些名声,眼力很毒。他既然起了疑心,恐怕……瞒不了多久。”

林默沉默。二百两,只求一见。这是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个巨大的陷阱。

见,就意味着暴露。哪怕对方承诺保密,但人心难测。一旦他的身份泄露,一个国子监的“书童”,能画出让古董商惊叹、愿意出二百两求见的画作,这消息会像野火一样传开。届时,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麻烦——追捧、质疑、探究,甚至来自董其昌本人或其门徒的审视。

而不见,对方可能会继续调查,也可能因好奇得不到满足而做些小动作。

“回绝他。”林默很快做出决定,“明确告诉中间人,作者是世外高人,不见外人,画作随缘而现,不强求。以后也不会再有画作流出。那几幅,就是绝响。”

“绝响?”徐明远一愣,“慎之兄,这生意……”

“这生意到此为止。”林默语气坚决,“明远兄,书画只是权宜之计,非长久之道。我们得了这笔钱,解了燃眉之急,就该收手。贪多必失,引人注目,反受其害。”

徐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默冷静的眼神,知道他已经深思熟虑。而且,他说的有道理。书画这条路,走得太顺,反而让他有些忘乎所以,忽略了潜在的风险。

“我明白了。”徐明远点头,“我这就去回绝,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另外,”林默沉吟道,“那掌柜既然如此眼力,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

“嗯?”

“他不就是想求购精品吗?我们可以告诉他,高人云游前曾留下几件早年临摹的古帖,并非创作,但笔法精到。我们可以‘偶然’再发现一两件,卖给他。但要约定,不得追问来历,不得宣扬。而且,价格可以低一些,让他觉得划算,不再深究。”

徐明远眼睛一亮:“好主意!临摹古帖,比创作安全得多,也更容易解释来源。我这就去办!”

夜深了。

林默坐在小屋的桌前,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桌上,放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和剩下的几十两散碎银子。

钱有了。但危机,似乎也更多了。

书画的路,必须收窄,甚至暂时关闭。他需要寻找新的、更安全的财源。

他想起了“格物斋”里的那些书。《泰西水法》《矿冶全书》《几何原本》……还有那些精巧的仪器。

知识,技术。

这才是他最根本的优势,也是最有可能带来长久改变的东西。

烧砖,只是最初级的技术应用。甘薯种植,是农业改良。但这两样,要么利润微薄,要么周期太长。

有没有什么技术,能在这个时代快速变现,又不那么引人注目,还能为他后续的计划积累实力?

他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各种资料,明末清初传入中国的西方技术:火器、天文、历法、数学、测量、机械、水利、医学……

火器,太敏感,动辄涉及军工,是朝廷严防死守的领域,碰了就是杀头之罪。

天文历法,是钦天监的禁脔,民间私习都是重罪。

数学、测量,变现慢,需要依附于工程。

机械、水利……或许有机会。

比如,改良水车,提高灌溉或粮食加工效率?但需要找到合适的地点,合适的合作者,而且容易被模仿。

或者……医学?

明末瘟疫频发,如果能弄到一些有效的方剂,或者改良一些卫生观念,或许能救人,也能获得名声和一定的收益。但这需要专业知识和实践机会。

林默揉了揉眉心。千头万绪,每一项都不容易。

他忽然想起父亲名单上的一个人:孙元化。登州,火器专家。

火器不能碰,但孙元化作为这个时代顶尖的技术官僚,他的人际网络里,或许有其他的、不那么敏感的技术人才?

还有徐光启。他精通农学、水利、历法,他的关系网里,肯定也有大量实务型人才。

或许,他应该想办法,更主动地去接触这些人。不是现在,而是在他积累了一定的名声和资本之后。

而积累名声和资本,最快的方式,除了“奇技淫巧”,就是“实学救世”的功绩。

比如,解决一次小范围的饥荒?防治一场瘟疫?改良一种农具,让产量提高?

这些事,都需要机会,需要平台,需要人。

他现在有什么?一个五十多人的流民据点,一个国子监书童的身份,一个志同道合但同样人微言轻的朋友,一百多两银子,和一个刚刚解锁的“识人之明”能力。

太少,太弱。

但,这就是起点。

林默收起银票和银子,贴身放好。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山河图静静悬浮。

灵光:13(初始2+安民任务结算10+组织劳动1)

能力:识人之明(已解锁)

当前任务:安民(进行中,进度:45/50)

新增线索:墨韵生财(书画渠道已引起特定人群注意,可发展为隐蔽情报/资金来源,但需谨慎。)

墨韵生财……情报?

林默心中一动。那个古董店掌柜,既然眼力毒,人脉广,或许不仅是潜在的金主,也可能是一个情报来源?通过他,可以了解金陵城里那些富商、官员的喜好、动向,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他需要更强大的实力,更周密的计划,才能驾驭这种危险的关系。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林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睡意全无。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走的路,将更加如履薄冰。

金钱带来的短暂安全感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焦虑和对未来的筹谋。

但无论如何,他有了第一块基石。

虽然微小,虽然脆弱。

但星火,已燃。

卷末小记:古董店掌柜姓赵,铺面在夫子庙东街,招牌“博古斋”。他送走徐明远派来的中间人后,独自坐在内室,对着那幅“拟巨然笔意”的画,看了许久。然后,他提笔,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卷好,塞进一个细竹管,递给心腹伙计:“送到老地方,给‘李先生’。就说,鱼已咬钩,但很警觉,需下重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