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苍梧山，和往日不同。
天还没亮，整个百里家族的驻地就已经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换上了崭新的袍子，袍子的边缘用金线绣着百里家族的家徽，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干上缠绕着一条蛇。
大家的面具也换了，换成了一种更精致、更古老的样式，上面刻画着各种咒术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大殿里，穹顶上的夜明珠被人为地调整成了金色，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种温暖而神圣的光芒中。
高台下方点起了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燃烧时散发出一种类似于檀香的气味，但比檀香更加清冽，闻了让人心神安宁。
高台上，青铜椅子被移到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黑色石材砌成的祭坛。
祭坛上刻满了咒术纹路，那些纹路密密麻麻，从祭坛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
祭坛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正好是一个人的形状，小小的。
百里临渊站在高台上，穿着一件安南从未见他穿过的黑色长袍，袍子上用金线绣满了咒术纹路，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流动着金色的光。
他的长发披散下来，没有束发，在空气中无风自动。
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亮得惊人。
所有人都看着大殿门口。
大殿门外，百里昭牵着安南的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安南今天也换了一身衣服。
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袍，袍子很长，拖在地上，衣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和百里临渊袍子上相同的咒术纹路。
她的头发被梳成了一个小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住，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黑亮的眼睛平静无波。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上大殿的石阶。
百里昭在高台下停住了脚步，松开手。
“圣女，请上台。”
安南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高台。
高台有三十六级台阶，每一级都用整块的青石雕成，台阶两侧各站着一名白袍人，手持长明灯，灯光将台阶照得通明。
安南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脚踩在青石台阶上，冰凉从脚底传上来，但她没有停顿，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
三十六级台阶，她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
当她踏上高台的那一刻，大殿里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安南走到了祭坛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凹槽。
百里临渊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躺上去。”
安南看了看那个凹槽，没有犹豫，走了过去，躺了下来。
凹槽的形状正好贴合她的身体，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躺下去的那一刻，祭坛上的所有咒术纹路同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祭坛上涌出，像水一样流淌，从高台上倾泻而下，顺着台阶蔓延到大殿的地面上，然后继续向四面八方扩散。
整个大殿都被金色的光芒淹没了。
百里临渊站在祭坛旁边，双手张开，仰起头，长发在光芒中飞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雷声一样在大殿里回荡。
“生命之树，万物之母。
天地初开，混沌未分。
树从虚无中生，枝蔓伸向八方。
根扎入幽冥，冠触及星辰。
百里家族，承生命树之血脉。
世代守护，世代供奉。
今有圣女，血脉纯正，天赋异禀。
愿生命树赐福于她，赐予她以力量。
让她成为连接人间与神域的桥梁。
让沉睡的神女，在她的血脉中苏醒。”
百里临渊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大殿里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然后，安南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穿过祭坛，穿过那些刻满咒术纹路的石头，穿过她的身体，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
她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她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巨大的，会发光的树。
那棵树不是死在庭院里的那棵枯树，而是一棵活着的，充满了生机的树。
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那些光汇聚成一条河流，从树的顶端倾泻而下，流向四面八方，灌溉着整个大地。
树的根部，缠绕着一条蛇。
那条蛇是金色的，鳞片在光芒中闪闪发亮，它的身体缠绕在树干上，头埋在树冠里，不知道是在沉睡还是在守候。
安南朝那棵树走过去。
她走了很久，但树始终离她那么远，不远不近，像是永远都走不到。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没有来源，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
“你来了。”
安南停下脚步。
“你是谁？”
“我是生命之树。”那个声音说，“我是万物之母，我是一切的源头。”
“你为什么要选中我？”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选中你。”
“是你找到了我。”
“很多年前，你的母亲也来找过我，但她不够纯粹，她的血脉里混了太多不属于百里家族的东西，但你不同，你的血脉里，百里家族的血统占了绝对的优势，你比你母亲更适合做容器。”
“容器？”
“神女需要一个身体，才能降临到你们的世界。”
生命之树的声音没有感情，淡得不能再淡了。
“百里家族世世代代都在寻找这个容器，然后他们找到了你。”
安南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的。”
生命之树依旧毫无波澜地说着。
“你的母亲还在百里临渊手里，你拒绝，你母亲死，你接受，你母亲活。”
安南攥紧了拳头。
“你也是一个威胁我的人。”
“我不是人。”
“我是树，我没有感情，没有善恶，没有对错，我只遵循天地运行的法则，神女需要降临，我就提供一个降临的通道，至于通道的另一端连接的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是痛苦还是幸福，我都不在乎。”
安南抬起头，看着那棵发光的巨树。
“神女降临之后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