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天下不应该这样(1 / 1)

夕阳西斜。

一座破庙内,不知供的哪路神仙,泥像塌了半边,香案断了一条腿,歪在地上。

屋顶倒是好的,瓦片虽缺了几块,但遮风挡雨足够了。

王一言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两块肉,在火堆上慢慢烤着。

油滴进火里,嗤嗤地响,香气飘出来,在暮色里散开。

阿钰坐在他旁边,就着最后一点日光做女红。

绣绷上绷着一块素绢,针线走得细密,也不知道是第几幅了。

从神都出来,她就没停过手。

衣裳、鞋面、帕子、香囊,绣了一路,攒了满满一包袱。

王瑾瑜坐在阿钰身边,破天荒地安静。

这孩子从江州出来后就一直这样。

平时闹腾得像只小雀儿,这会儿却蜷着腿,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净明盘腿坐在角落里,经文摊在膝上,嘴里念念有词。

姬衍飘在他旁边,半透明的身子歪歪斜斜地靠着柱子,听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你念了八百遍了,不累吗?”

净明没理他。

姬衍又凑过去,“你念的什么经?”

“《地藏经》。”

“念给谁听?”

净明没答,抬眼看了一眼庙外。

姬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王瑾瑜盯着火堆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二哥。”

王一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该这样的。”

王一言把树枝转了转,让肉的另一面朝火。

“不该怎样?”

王瑾瑜又低下头,手指揪着裙摆上的带子,“从江州出来,我看见好多好多人。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裳穿,就蹲在路边,看着我们的车过去。”

“有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跪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什么都没有。有个小孩,比我还小,光着脚,跟在车后面跑,跑了好久,贺岚给他扔了块饼,他捡起来,没吃,揣进怀里,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一个村子,路两边全是人,躺着的,坐着的,都不动。我问阿钰姐姐,他们怎么了。阿钰姐姐没说话,只是把帘子拉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一言。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二哥,天下不该这样的。”

王一言看着她,把树枝从火上拿开,吹了吹,递给她。

“吃肉。”

王瑾瑜没接。

她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庙外,“他们吃不上。”

“你吃不吃,他们都吃不上。”

王瑾瑜愣了一下,接过肉,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王一言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肉,串上,架在火上。

“那你觉得,天下该是怎么样?”

他语气很随意。

王瑾瑜捧着肉,没有吃。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

“在登州的时候,街上永远热热闹闹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从早到晚都有人在吆喝。逢年过节的时候更热闹,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小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她抬起头,看着王一言。

“我以为天下都是这样的。登州是这样,别的地方也该是这样。大人有活干,小孩有书读,过年要贴春联,初一要给长辈拜年。我一直这么以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这一路走过来,我看见的都不是这样。那些人连饭都吃不上,衣裳都穿不上,有些人跪在路边,伸着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王一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瑾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抹了一把眼泪,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问我,天下该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该是现在这样的。登州那样的才是对的。每个人有饭吃,有活干,过年能贴春联,小孩能在街上跑。这才是对的。”

她低下头,“二哥,我是不是很傻?”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想不明白。”

净明念经的声音停了。

他睁开眼,看向王瑾瑜。

姬衍也转头看着自己的徒弟,嘴角弯起。

周亚夫停下手中比划的招式,看向王瑾瑜,目光闪动。

王一言把新烤的那块肉拿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

他嚼着肉,“天下确实不该是这样的,然后呢?”

王瑾瑜愣了一下,“然后什么?”

“你看见了,你觉得不对。然后呢?”

王瑾瑜手里捏着烤肉,眉头又皱了起来。

“我不知道。”

王瑾瑜想了半天,小声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小,我连自己的衣裳都不会缝,都是娘帮我缝的。”

她低头看了看袖口上的针脚,“我就会吃,会睡,会玩。”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没有人愿意跪在路边,伸着手,等别人丢一口吃的。”

她抬起头,看着王一言。

“二哥,我会长大的。”

她声音变的很坚定。

“到时候,我就不会不知道了。”

王一言把树枝上剩下的肉撸下来,塞进嘴里。

从贺岚手中接过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油。

“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

王瑾瑜想躲没躲开,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又忍不住笑了。

她低下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阿钰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她,笑了一下,伸手帮她把乱了的头发理了理。

庙外响起脚步声,伴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火堆旁的人都抬起头,姬衍先飘到门口看了一眼,又飘回来,往柱子上一靠,继续闭眼。

一群人从庙门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看人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衣裳都旧了,袖口裤腿磨得发白,有人肩上扛着镖旗,有人扶着腰间的刀,显然已经赶了很远的路。

庙门口停着几辆镖车,车上插着面三角旗,旗面脏得看不出底色,但“长远”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那汉子一进门就看见了火堆旁的人。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回王一言身上。

然后双手抱拳对着王一言行了一礼。

“打扰诸位歇息了。在下长远镖局赵铁山,押镖路过此地,天色已晚,想在庙里借宿一晚。不知——”

他看了一眼王一言,又看了一眼庙里空着的那半边,“不知方便不方便?”

王一言开口,“无主之地,你们随意。”

赵铁山又抱了抱拳,“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