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举国来投(1 / 1)

五鼎世家几人重新落座,忽然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倚靠着一个老者。

就那么靠着门框,双手拢在袖中,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灰白头发随意绾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脚下草鞋,看着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李嗣源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人明明就靠在门框上,眼睛看得见,可在他的感知中,那里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谢宁道也注意到了,他看了杨弘一眼,杨弘面色如常,但指尖叩击桌面的动作停了。

崔衍捻念珠的手慢了下来,张衡则干脆抬眼,直直盯着门口那个老者。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凝重。

一个连他们都感应不到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但没有人开口问。

今日是北平王的主场,再多一个深不可测的老者,不过是锦上添花。

只是他们心中对王一言的评估,又不自觉往上提了提。

姬衍半睁着眼,扫了厅内几人神色,嘴角弯了弯,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右侧,大漠使者巴图尔起身。

他没有像五鼎世家那样拱手行礼,而是走到厅中正中,撩袍,单膝跪下。

“长生天在上,大漠使者巴图尔,代金帐诸部,见过北平王。”

这一跪,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厅内几人神色都变了一变。

王崇简眼角一跳,五鼎世家的几位家主更是齐齐侧目。

巴图尔声音沉稳:“昔日北平王于金帐,三招镇三位法相,草原震动。后来大汗亲至登州,王爷不为难、不失信,按约放人,金帐上下感佩至今。今王爷破入洞天,金帐愿奉王爷为主,自此以后,听王爷号令,王爷所向,金帐所向。”

话音落下,满厅皆静。

王崇简脸上的神色变了,这不是逢场作戏的恭敬,而是一个草原大汗带着整个金帐的命运,主动站到北平王这一边。

大漠这一跪,是把后路都斩了,压上全部,彻彻底底。

从今往后,金帐不再是合作,而是跟随。

五鼎世家诸人也都沉默了。

李嗣源目光微凝,垂下眼帘。

谢宁道轻轻叹了口气。

杨弘低头抿了一口茶,眼底情绪难辨,

崔衍嘴角浮起苦笑。

张衡默不作声,视线落在巴图尔身上,若有所思。

张怀远的手猛地攥紧。

金帐举国来投,不是称臣,不是纳贡,是把一个国家的命脉交到一个人手上。

他既惊且喜,又隐隐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喜的是北平王强到让敌国俯首,忧的是,这份归附,朝廷该怎么看?

王一言没有立刻开口。

他垂眸看着单膝跪地的巴图尔,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大漠举国来投,分量太重。

那不是一座山门、一座城池,那是控弦数十万、纵马千里的草原雄国。

寻常势力得了这等归附,怕是早已喜形于色。

可王一言没有。

他越是平静,厅内众人心里越发凛然。

巴图尔跪在那里,背脊挺直,但额角已渗出一层细汗。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场面,但真正面对时,那份压迫感比预想中更重。

草原人本就慕强,更敬畏真正能压住天下的人。

当初王一言在大漠金帐之外,一拳一指,生擒三位法相,那一幕早已传遍草原各部。

后来铁木真亲自来登州赎人,对方不曾折辱,放人时又按规矩办事,分毫不差。

再到后来,王一言踏入洞天,铁木真第一时间前来道贺,更将平卢王氏视作最重要的盟友。

可以说,草原上下对王一言的认知,早已不是“强”这么简单。

那是不可战胜的神,同时更是守信的人,是值得下注的强者。

所以今日巴图尔才会代金帐而来,行这一跪。

可跪下容易,却要看对方接不接。

王一言开口。

“金帐举国来投,是在把金帐今后的命数,一并压到我这里来。”

巴图尔低声道,“大汗有决断,金帐上下,也都知道此事非同寻常。”

王一言轻轻颔首,反问道:“铁木真可知道,他今日送来是一把刀?”

巴图尔微怔。

王一言抬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金帐与大乾,本就有旧怨。你们若只是称臣纳贡,外人还可说是草原畏威。”

“可若是举国来投,便不是臣服二字能遮过去的了。”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落地。

“我如今是大乾北平王,是朝廷亲封的异姓王。”

“若我今日当众应下金帐归附,旁人怎么看?”

“是大乾收服草原,还是草原借我之名,转身压向大乾?”

厅中空气骤然一紧。

张怀远的手猛地缩了一下,眼中闪过震动。

这不是接不接一国归附的问题,而是接了之后,天下会如何看他。

王一言若显得太急,外人便会说他野心昭然,连敌国都敢吞。

若显得太轻,大乾朝廷便会疑他是否真把自己摆在藩王的位置上。

这是个极其微妙的分寸。

接得太快,是祸。

接得太慢,也是祸。

巴图尔额头的汗意更重了些,却仍咬牙开口,“王爷所虑,大汗早已想过。金帐不求王爷立刻昭告天下,只求王爷也给我大漠金帐一个承诺。”

王一言眼睛眯起。

巴图尔沉声道,“不是今日就要王爷承认金帐为附庸,而是要一个可以走下去的承诺。”

“金帐愿自去国号,去旧制,设行台,受节制,改互市,修边道,约兵马。往后对外不称国,只称王府外属。”

“如此,天下人要骂,也骂得不那么难听,朝廷要问,也还有回旋余地。”

这番话一出,连王崇简都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一声。

铁木真这是铁了心要追随王一言了。

这一步,显然是早就想过了。

不急着改旗易帜,不急着让王一言当众背上“收敌国”的名声,而是先以外属之名,缓缓并入他的势力体系。

这是把最锋利的刀先收起来,藏进鞘里。

王一言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铁木真倒是比我想得更谨慎。”

巴图尔垂首,不敢接话。

王一言把茶盏放下,声音依旧平淡。

“可你们想过没有,若我今日点头,明日朝堂上会是什么反应?”

巴图尔神色一滞。

王一言开口,“大乾立国以来,外敌归附的不少,但那多是部族、城邦、散户。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与大乾打了这么多年,边境血债累累的国家,忽然转头举国来投我——”

“这不是喜事,这是惊雷。”

“我若不管不顾收下,天下人不会先赞我胸襟,只会先问一句,北平王到底想做什么?”

“朝廷会问,陛下会问,天下诸侯都会问。”

他扫了一眼下首众人。

“世家会猜我是不是要借草原兵势自立,宗门会猜我是不是要打破现有格局,朝中百官会猜我是不是已经不把大乾放在眼里。”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而最要紧的是,大乾的边军、百姓、旧部,都会心生不安。”

“我若在这个时候显得太过急切,先乱的不是别人,是自家人心。”

王一言不是不想收,而是知道,收下这份归附,不能只看眼前利益,必须先算天下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