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乌河之畔,黑石山谷深处。
夜色压得极低,月光穿过谷口层层藤蔓,只剩几缕细薄的银白,落在石阶与殿檐上。
山谷腹地,一座半嵌入山体的大殿静静伫立。
这里,便是影舞门总部之一。
今日,影舞门影枢五老齐聚。
主位之上,坐着影舞门门主沈无昼。
其下左列,依次是掌刺杀与武力执行的刺长老“断魂”,统管情报与潜伏的隐长老“织网”,负责伪装与身份运作的幻长老“百面”,掌资源与后勤的器长老“工蠹”,以及掌内部纪律与契约仲裁的刑长老“铁尺”。
再往下,三堂堂主列席,暗刃堂堂主“血刃”,千面堂堂主“画骨”,蛛网堂堂主“百耳”。
殿中气氛不算凝重,却也绝谈不上轻松。
外头脚步声响起,一名黑衣执事快步入殿,单膝跪地,将一枚封蜡未动的黑木匣双手奉上。
“门主,平卢道分坛急送的消息。”
此言一出,殿中数人目光同时一凝。
沈无昼抬手接过木匣。
他面容普通,五官并无出奇之处,放在人群里几乎不会引人多看一眼。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那里时,整座大殿的气息都像被他压住了。
他拆开木匣,低头扫了一眼封痕,指尖一弹,木匣中的密信便分别落到左右席上。
“平卢道送来的消息。都看看吧。”
众人接信,各自看过。
密信不长,内容却极有分量:秦家灭门案唯二的活口之一秦昭,想从影舞门这里,查出当年血案背后的主使。
殿中静了一瞬。
刑长老“铁尺”率先放下信纸,声音刻板:“平卢道将消息送到总部,说明他们自己也拿不准主意。疑似牵扯到北平王,那就不是寻常江湖旧案了。”
刺长老“断魂”冷笑一声,手指在椅扶上重重敲了两下。
“既然知道不是寻常旧案,就更不该多碰。影舞门的规矩你们都忘了?三不原则摆在那里。永不涉皇权更迭,永不接中枢之令,永不立明面之基。”
他抬眼扫过众人,“疑似牵扯到北平王的案子,已经够烫手了。谁要是想伸手,自己先想好怎么收回来。”
右侧末席,蛛网堂堂主“百耳”微微抬头:“可若真只是烫手,平卢道也不会把消息送回来。他们的意思,应该不是让总部直接插手,而是请示,这条线,要不要先压住。”
“压住?”
断魂嗤笑,“你以为影舞门压得住?秦家灭门案本就没彻底干净,现在有人在翻旧账,牵扯到北平王,这件事早晚会暴雷。现在压下去,你是嫌影舞门死得不够快?”
左首的幻长老“百面”轻轻转了转指间茶盏,慢悠悠道:“我同意断长老的说法。”
他看向沈无昼,“门主,消息既然送到总部,说明平卢道那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可他们必然不敢接此事。”
铁尺点头:“没错。若真牵到北平王,影舞门就不能只看案子本身,要看人,也要看势。”
殿中众人各有言语。
有人主张暂时按下消息,先观察平卢道后续动静。
有人觉得既然牵到了北平王,就更不能轻易沾手。
也有人认为,影舞门既然已经收到消息,总不能装作不知。
就在这时,千面堂堂主“画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眼,“诸位可别忘了,影舞门还欠北平王三件事呢。”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顿时一变。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他。
画骨却像没看见似的,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当初就是因为秦家灭门案,影舞门才对上了北平王。若不是我们反应得快,以北平王的性格,影舞门早就得付出更大的代价了。最后为了平息他的怒火,我们答应了无偿替他做三件事。”
他语气平淡,可这番话落在殿中,分量却不轻。
断魂眼神一沉:“那是北平王。”
“我当然知道是北平王。”
画骨抬手理了理袖口,“所以才要分清楚。若今天来的是北平王本人,或者是与他真正亲近、能够代表他意思的人,影舞门当然得慎重。”
“可现在呢?现在不过是平卢道送来的一条消息,‘疑似牵扯’,加上秦昭那边递来的意思,我们一群人就聚在这里,是不是太把一个属下当回事了?”
百耳皱了皱眉:“话不能这么说。秦昭毕竟是北平王的人,不管怎么说都代表着北平王的颜面,真要完全当她只是个属下,未免显得影舞门太不识抬举。”
“抬举?”
断魂冷笑一声,“影舞门不是靠逢迎活着的。”
他扫视众人,声音愈冷,“当初是为了平息北平王的怒火,不是为了让后来的人拿着这句话到处做文章。如果今日随便来一个他手下,我们就答应了。那往后是不是谁都可以借着北平王的名头来压影舞门?真到了那个地步,影舞门还有规矩可言吗?”
铁尺沉声道:“断魂说得有理。规矩不能乱,但也不能把话说死。”
他看向沈无昼,“门主,这件事的关键,不在秦昭是不是一个属下,而在于北平王是否真的被牵扯进来了。若只是秦昭个人追查旧案,那是她自己的事。可若平卢道送来的消息属实,这背后牵着北平王,那就不是简单一句‘属下’能概括的。”
百面也收了笑意,指尖敲了敲茶盏边沿:“是这个理。影舞门当年答应北平王三件事,是为止戈,不是为自缚。如今若王一言真要影舞门出手,自然另当别论。可若只是他下面的人借势来问一件旧案……门里若反应过重,反倒显得心虚。”
殿中争执声渐起,却没人敢真正把话说死。
影舞门的规矩,向来不是靠吼出来的,而是靠一层层血与契约堆出来的。
三不原则,是立门之本。
可北平王那三件无偿之约,也是门中不能轻忽的旧账。两边都不能随便碰。正因如此,才更难决断。
直到众人争了一轮,声音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才慢慢落回主位上的沈无昼。
沈无昼始终未曾打断。
等殿中彻底安静后,他才轻轻抬起眼。
“都说完了?”
众人一静。
沈无昼指尖搭在椅扶上,神情仍旧平静。
“你们争的,无非两件事。第一,这消息是否真牵到北平王。第二,北平王当年的三件事,该不该算到秦昭头上。”
他视线扫过众人。
“前者,平卢道既然把消息送回来,就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判断,只是拿不准。后者,答案也很简单,秦昭不是北平王,所以那三件事,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直接动用。”
断魂眉梢微挑,像是松了半口气。
但沈无昼下一句,便让他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
“可也不能完全当作没听见。北平王当初能让影舞门低头,如今更能。”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殿。
“平卢道先不必动,消息封存。至于回给秦昭的口风,告诉她,旧案可以查,但影舞门有影舞门的规矩。若真想要答案,先拿出能让门中点头的价码来。北平王若亲自开口,另议。若只是秦昭代问,按规矩走。”
断魂沉默片刻,终于低低应了一声:“明白。”
殿中众人这才各自收敛神色。
门主这番定调,看似平静,实则已经给了方向。北平王的面子要给,但秦昭只是一个属下,面子又不能给得太满。
这件事背后若真牵到北平王,那就不再只是一个属下的追查,而是一条足以搅动各方的暗线。
影舞门要做的,不是立刻站队,也不是立即回避,而是先把刀藏进袖里,静静看清局势。
沈无昼垂眸,目光落在案上的那封密信上。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石壁上,一动不动。
“去吧。”
他淡淡道,“这件事,先按我说的办。”
殿中众人起身行礼,先后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殿重新归于沉寂。
沈无昼独自坐了片刻,才伸手将那封密信拿起,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黑烟升起,纸页卷曲,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案上。
他松开手,灰烬散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