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景和二十五年,八月。
江南,雁回山。
此地是大乾有名的景色胜地,素有“云海第一山”之称。
每逢八月,山势披翠,晨雾从峰谷间漫上来,层层叠叠,如潮如海。
天光一照,整座山便像是浮在云里,远处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仿佛人间仙境。
山道蜿蜒,石阶盘旋而上。
半山腰一处林荫阴影下,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子弟正倚石歇息,身后跟着数名护卫、侍女,还有挑着茶点果盒的随从。
有人倚着折扇,有人拎着玉壶,还有人干脆坐在青石上,低头看着山下云海翻涌,神情里带着几分游山玩水的闲适,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倨傲。
“听说没有?神都那边,又倒了两个侍郎。”
一个穿锦绣长衫的年轻人抖了抖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
“倒了又如何?”
另一人嗤笑一声,“如今朝堂上,今天倒一个,明天起一个,早就见怪不怪了。今天还是某位相公说了算,明天人就被请去喝茶了。”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可不是么。听说陛下这小半年,手段比往年狠了不止一筹。先是借盐课、漕运、军饷几桩旧案动手,把几家门生故吏连根拔起。”
“随后又拿京畿田亩、税册、仓储做文章,一连查了十几个道省,倒下去的官员比春雨后冒头的蘑菇还快。”
“落马的落马,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连神都外头都见了无数回血。”
那年轻人说着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不过也正常。陛下这些年被世家和朝中那群老狐狸掣肘得太狠了。以前想动手,处处受制,满朝都是掣肘的眼睛,想做点事都难。如今倒好,北平王那边一压,外敌不敢轻动,他总算腾出手来了。”
另一个公子哥摇着扇子,意味深长地说,“何止是腾出手。你们是没看见,这小半年里,神都那边换人换得有多快。”
“有些地方前任官还没离任,诏令就已经下来了,新任官马上走马上任,连府衙的门槛都没踩热。”
“六鼎世家和陛下正面碰撞,闹得满朝风声鹤唳。再加上北平王系那根横插进来的‘搅屎棍’,朝局就被人翻得底朝天。”
几人闻言,都笑了一声。
只是笑声里,没有半点轻佻,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他们都不是蠢人。
能在这个年纪出来游山玩水的,家里不是高门就是显贵,耳朵里听见的,眼睛里看见的,远比寻常百姓要多得多。
他们很清楚,眼下的大乾,正处在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微妙的关口。
朝堂上,六鼎世家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及州县,把持着土地、赋税、兵权,像一张张大网,牢牢罩住整个天下。
而另一边,皇权也并非完全无力。
景和帝不是昏君也不是庸主。
恰恰相反,他是一位真正有魄力有手腕的君王。
他在位二十五年,知道问题出在哪,也知道该怎么动刀。
只是从前,他缺少最关键的一样东西,实力。
朝中没有法相坐镇,外敌又环伺边疆,若是强行清洗内部,极有可能引发连锁崩盘。
世家、宗门、边军、地方豪强,哪一方都不是能轻易拿捏的软柿子。
可现在不同了。
外敌被北平王拦在北疆之外,短期内不敢轻举妄动。
明眼人一猜就知道,景和帝与北平王私下里达成了某种交易。
于是,自神都而下,一系列新政像雪片一样接连落地。
先是清吏治。
神都连发数道旨意,重查各州府钱粮亏空、军饷挪用、仓储虚耗之案,凡牵涉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彻查到底。
昔日依附六鼎世家的官员,一个接一个被拖下台来,有的入狱,有的下狱待审,有的直接被发配边地。
紧接着是整税制。
各州郡重新核查田亩,丈量隐田,清点逃税漏税之户,严禁豪族兼并。地方上凡有借宗族之名吞并田地、转移赋税之举,一经查实,轻则罚没,重则抄斩。
再之后,是肃军伍。
边军、州军、禁军轮番整编,裁汰吃空饷、占名额、空领军械之人。
景和帝甚至亲自下令,凡军中将校,三年一考,五年一换,防止军权被一系牢牢攥死。
最后,是收文脉,稳民心。
学宫开科,寒门取士的门槛被进一步放宽。
各地义仓、常平仓开始重建。
灾荒州郡的赈济法令也一道道压下来,明面上是赈民,实际上是借机重新梳理地方控制权。
这一套动作,像一把刀,从神都往下,一层一层地剥。
剥的是世家的皮,削的是地方的骨。
短短小半年,大乾上下,局势变化之快,已经到了令人目眩的地步。
有人因此高升,连跨数级,扶摇直上。
也有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里,抄家问罪,连祖坟都被人翻了出来。
山道旁,几个豪门子弟谈着谈着,语气也不免低了些。
“说到底,还是陛下够狠。”
一名身形微胖的少年叹道,“换成别的皇帝,到了这一步,多半就该让世家慢慢蚕食干净了。可他偏偏敢动手,还真让他动出几分气象来。”
“可惜,”有人接话,“终究还是差了些。”
“差什么?”
“差法相。”
那人说完,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确实。
朝廷没有法相,便镇不住真正的大势。
没有法相,哪怕景和帝再能干,也终究像一头被缰绳束住的猛虎,爪牙锋利,却无法纵横天下。
若不是如此,以景和帝的才干与心性,或许真的能把大乾再往前推一大步。
甚至不止一大步。
可惜,天命如此,时局如此,终究还是卡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北平王终究只是北平王啊!!”
几人相互看了看,都没再说话。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卷着远处云海的湿气,拂过他们衣角。
就在这时,山下忽然传来一阵钟声。
沉雄,悠长,穿过层层山林,回荡在整座栖云山上。
那几名豪门子弟齐齐抬头,望向山顶那座半隐在云中的古寺。
有人低声道:
“听闻今日,神都又有新旨意下来了。”
“什么旨意?”
那人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说是要彻底清查各州盐铁、漕运、军械三项旧弊。”
“还要把几处被世家私占的官仓,全部收回来。”
“另外,南境也要开始整饬了。”
话音落下,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都明白,这是景和帝在借着北疆稳定的空档,开始下重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