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言闻言,目光落在刘小子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刘小子怔了一下,歪着头,像是没听明白。
床上的刘母见状,忙想替他答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
“先生,他平日里叫刘小子,真名是刘——”
王一言却只是抬手,轻轻一拦。
刘母话音顿住,不敢再往下说。
王一言神色平静的看着刘小子,语气却又认真了几分。
他一字一句道,“认真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刘小子呆呆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深井,明明没什么锋芒,却叫人不敢直视。
他迟疑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才小声开口。
“刘……刘煜。”
声音有些结巴,像是许久不曾说过这个名字。
可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王一言笑了。
“记住。”
他看着刘小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屋中每个人耳里。
“你叫刘煜。”
话音落下,王一言抬起手,食指向前轻轻一点。
那一瞬,整间屋子的光线忽然一暗。
下一刻,一点纯白的光自他指尖亮起,瞬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光点在半空中微微一颤,随即骤然放大,化作一道通透的光柱,直冲屋顶。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随之炸开。
紧接着,整间小屋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托起。
床榻、桌凳、墙边的柴捆,连同地上的尘土与碎屑,全都离地而起,悬在半空之中。
墙角的草席被劲风掀得翻卷,破旧的窗纸猎猎作响,门外透进来的光也在那股力量下微微扭曲。
掌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嘴巴微张,脸上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后迅速化作惊骇,最后只剩下难以置信。
“这、这……”
他喉咙发紧,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刘母更是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撑着床沿,连身子都坐不稳了,声音发抖。
“先、先生,这、这是……”
她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在她的认知里,郎中无非是号脉、开方、施针,顶天了也就是开几副药,哪曾见过“治病”能把整间屋子都抬到半空中的?
她一时惊得脑中发空,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唯有阿钰站在一旁,神色始终安静。
而此刻,被那道光芒笼罩的刘煜,却也缓缓离地而起,飘悬在半空。
那双眼睛里原先的迟钝与迷茫,正一点点褪去,像是蒙在上头许久的尘,被一层层拭开。
王一言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动。
他看着半空中的刘煜,眼底深处掠过金芒。
这小子体内那层沉寂已久的桎梏,已经被撬开了缝隙。
只是还差一些。
王一言抬起手,五指微张,掌心之中光华流转,化作一道道细密玄奥的纹路,自他指间飞出,缓缓笼罩在刘煜周身。
刘煜浑身一颤,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刻,他只觉得脑海深处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松动。
他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又说不分明。
只是觉得,自己的大脑慢慢‘清醒’。
而这时,掌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心口乱跳,后背都起了一层冷汗。
自己请来的,哪里是什么寻常郎中?
这分明是一位深不可测的高人。
甚至,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可怕得多。
他先前只当王一言不过是医术高明,如今再看,却只觉得对方举手投足间,连这方天地都像是在听他号令。
这种人物,别说替人看病了,便是说能逆转生死,恐怕也未必是虚言。
掌柜嘴唇动了动,下意识便想跪下去。
可就在这时,王一言淡淡扫了他一眼。
掌柜只觉得那一眼像是直接看穿了自己心底的念头,心头猛地一凛,连忙把所有多余的心思都压了回去,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再不敢乱动半分。
王一言收回视线,再次看向刘煜,指尖轻轻一落。
“醒来。”
两个字轻轻吐出,落地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下一刻,那悬在半空中的刘煜身躯猛地一震。
一道无比纯粹的光,自他眉心缓缓亮起。
那道白光,起初还只是微弱的一点,转瞬之间却像是冲开了某种阻隔,迅速在刘煜眉心处扩散开来。
刘煜身子猛地一震,悬在半空中的双脚微微一颤,随即整个人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放下,缓缓落回了地面。
脚尖触地的瞬间,他身形晃了晃,却稳稳站住了。
屋中一时静得出奇。
原先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势,也随着他落地而渐渐收敛,悬在半空中的床榻、桌凳、柴捆与碎屑,也一件件缓缓落回原处,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尘土轻轻扬起,又慢慢落下。
刘煜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那双原本总显得木讷迟缓的眼睛,此刻变得清明而沉静。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王一言身上。
下一刻,刘煜忽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
一声闷响,在这间破旧小屋里格外清楚。
“多谢先生再造之恩!”
王一言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金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颔首。
刘煜并未立刻起身,他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站着掌柜。
掌柜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近乎神迹的一幕里,冷不丁被刘煜这么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竟有些不知所措。
刘煜看着他,又一次俯下身去,重重磕了一头。
咚!
这一头磕得极实在,半点不作虚假。
“谢掌柜这些年照顾。”
刘煜抬起头,神色无比认真。
“若不是您,我、我娘和我兄长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
掌柜闻言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呆呆愣愣,说话都不大利索的小子,竟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来这么一下。
这些年他照顾刘母刘煜,除了刘煜老爹当年的救命之恩外,图的不过是心安,哪里真指望过什么报答?
可眼下刘煜这一头磕下来,却叫他心里头忽然一酸,先前那些震惊、畏惧、茫然,竟都一时压了下去。
他喉咙动了动,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厉害,最后只抬起手,摆了摆。
“起来,起来吧。”
他声音有些发哑,“不过是些寻常事,不值当你这样。”
刘煜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深深看了掌柜一眼,像是要把这些年受过的恩情都牢牢记住似的,这才慢慢转回身去,视线终于落在床边那位脸色蜡黄,眼角已泛起湿意的妇人身上。
刘母坐在床边,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她方才亲眼看着自家孩子在半空中清醒过来,又看着他落地、跪下、磕头,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看着刘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刘煜望着她,重重磕下第一个头。
咚!
“娘,辛苦您了。”
第二个头,再磕。
咚!
“这些年,是儿子不孝,让您跟着受苦。”
第三个头,磕得比前两次还要实。
咚!
“往后,儿子一定好好孝敬您。”
三记响头落下,屋中一时安静。
刘母怔怔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肩膀颤得厉害,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孩子,她养了这么多年,平日里总是木木的,反应慢,话也少,别人都说他傻,可只有她知道,这孩子心里不是没有念头,只是不知为何,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怎么也叫不醒。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会认人了。
会谢恩了。
会说出完整的话了。
刘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道,“好,好……娘知道,娘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你起来,快起来……”
刘煜站了起来。
那一刻,屋中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这个原本被人唤作“刘小子”的少年,身上的气息,已然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若说方才的他还是一块蒙尘的石头,那么现在,石皮已开,隐约露出了其中沉静而温润的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