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离开后的第三天,林墨的回信,终于随着一盒“谢师”的普通笔墨,被悄然送入了永和宫。
信很长,用的是最普通的宣纸,字迹也依旧是那副清隽从容的行楷,但雍宸却能从那平稳的笔画中,看出一丝凝重的意味。
林墨没有在信中直接回答雍宸关于“上古邪术开门”的询问,甚至没有提及“巫”字符文。他通篇都在谈论史学,从上古神话中的“绝地天通”,谈到三代时的“巫觋之祸”,再到前朝因笃信方术、炼丹求长生而导致的宫廷混乱和国力衰退。他旁征博引,列举了数个古籍中记载的、试图以邪法沟通幽冥、召唤异力,最终却导致施术者魂飞魄散、甚至祸及一方的例子。
信的末尾,他写道:“史鉴如镜,可照古今。邪不胜正,非虚言也。然邪道猖獗,必有所图,或为权,或为力,或为长生虚妄之念。其行诡秘,其术阴毒,常假借正途,祸乱人心。殿下博闻强记,当能明辨。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邪法,自有破邪之术。殿下所寻‘钥匙’,或许不在故纸堆中,而在……人心向背,与煌煌天道之间。至于殿下所询‘生灵魂魄、至阴之地、开启异途’之说,古籍确有零星记载,然多语焉不详,或为后人附会。唯《南荒异闻录》残卷有云:‘聚阴煞,炼生魂,以邪祀之法,可短暂洞开幽冥裂隙,然需特定‘媒介’与‘信物’,且必遭天谴,鲜有善终。’此等悖逆人伦、倒行逆施之举,殿下听听便罢,万不可深究,以免心神受染,误入歧途。切记,切记。”
这封信,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林墨用史学典故和隐晦的提示,肯定了雍宸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历史上确实存在类似的邪术,且与“巫”、与“生灵魂魄”、与“开启幽冥”有关。他提到了“媒介”和“信物”,这很可能就是雍宸所寻找的“钥匙”。他更点出了“南荒”这个地域,与之前“葬魂香”的来源地吻合。
最重要的是,他给出了“破邪之术”的方向——不在故纸堆,而在人心向背,与煌煌天道。这既是一种鼓励,也是一种提醒:对抗这种邪术,不能只靠同样诡秘的力量,更要依靠正道、人心和那冥冥中的“势”。
林墨在信中只字不提“巫神教”,不提德妃,不提宫中异状,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表态。但他将如此重要的信息,以这种方式传递给雍宸,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雍宸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燃烧,化为灰烬。心中那关于“邪术开门”的猜想,得到了进一步佐证,也变得更加沉重和清晰。
对方所图甚大,且已布局极深。河西道是物资通道和“钥匙”来源,北境是牵制和试探,京城皇宫则是他们选定的、实施最终邪术的“祭坛”。而雍谨,很可能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媒介”或“祭品”之一。
自己,则因为混沌之体的特殊,以及一连串的“多管闲事”,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他必须赶在对方完成“仪式”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破局的力量。天墟秘境,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快速提升实力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秘境之行,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宫内邪术和自身安危上时,北境再次传来惊人的消息。
这一次,不是赵莽的密信,而是通过正常渠道、八百里加急送抵兵部、震动朝野的正式战报!
战报是铁壁关主将周威和副都统赵莽联名所上。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天朔狼骑精锐五百,伪装商队,自河西道入境,意图偷袭我铁壁关侧翼粮草重地‘鹰扬堡’。幸赖赵都统明察秋毫,早有防备,于堡外设伏,激战两时辰,全歼来犯之敌,阵斩天朔千夫长一名,俘获其副将及随军萨满巫师一名。缴获舆图、密信及邪道器物若干。经查,此股敌军能顺利潜入,乃河西驻军参军王焕、守备李魁等人,贪赃枉法,私开关卡,通敌卖国所致。赵都统已将此数人拿下,证据确凿。现将俘获之敌将、巫师及一干人犯,并附证物,押解进京,听候陛下发落。此战,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乃有小胜。然敌心不死,北境防务,仍不可有一日松懈。”
战报在次日的朝会上宣读,满朝哗然!
天朔精锐伪装潜入!河西驻军将领通敌!阵斩千夫长,生俘副将和萨满巫师!缴获密信邪器!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朝堂之上。
大皇子雍烈又惊又怒,惊的是天朔竟已渗透至此,怒的是他此前竟未得到半点风声,而赵莽又立下如此大功!他立刻出列,慷慨激昂,要求严惩通敌叛将,增兵北境,对天朔采取强硬态度。
二皇子雍明脸色则有些微妙,他同样表示震惊和愤慨,支持严惩叛徒,但语气相对和缓,强调“需查明背后是否还有更大主使”,“勿要冤枉无辜”,并建议“对俘获之敌酋和巫师,当仔细审讯,或可获知敌国更多机密”。
皇帝雍稷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和皇子,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准奏。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河西通敌一案,务求水落石出,严惩不贷!俘获之敌酋、巫师,押入天牢,由……陈邈、雍明,会同锦衣卫指挥使,共同审讯,限十日之内,问出口供。北境将士有功,兵部论功行赏,不得延误。赵莽……忠勇可嘉,再记一功,赏金百两,锦缎二十匹,以示嘉奖。”
旨意一下,朝堂再次骚动。让二皇子雍明参与审讯俘获的敌酋和巫师?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雍宸“病”在永和宫,自然无缘朝会。但战报的内容和朝会的决议,秦公公司通过相熟的太监,很快便打听得一清二楚,回来详细禀报。
“赵将军……真是好胆色,好手段!”秦公公听完,又是激动,又是后怕,“竟真的让他顺藤摸瓜,抓住了通敌的内鬼,还打了个漂亮的伏击!这下,河西道那条线,怕是要被斩断一截了!”
雍宸却没有太多喜色,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赵莽这是……兵行险着啊。他必定是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或者掌握了更关键的证据,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突然发难,将事情彻底捅到明面上。”
“殿下是说……”
“河西通敌案,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又是涉及外敌,陛下和朝廷都必须严查。这会迫使二皇子和德妃那边,不得不暂时断掉与河西道的部分联系,甚至要‘丢车保帅’,牺牲掉河西节度使张贲手下的一些爪牙。这会打乱他们的部署,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雍宸分析道,“但同样,这也彻底激怒了对方。赵莽从此,将正式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北境的局势,恐怕会更加凶险。”
“那……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赵将军?”秦公公担忧道。
“提醒是自然,但赵莽既然敢这么做,必然已有准备。”雍宸道,“我现在更关心的是,那个被俘的萨满巫师。”
“巫师?”
“嗯。天朔的萨满巫师,往往与‘巫神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巫神教’的成员。赵莽生擒他,绝非偶然。此人身上,恐怕藏着关于‘巫神教’、关于‘钥匙’、关于他们整个阴谋的关键信息!”雍宸眼中精光闪烁,“雍明主动要求参与审讯……恐怕,不是为了问出口供,而是为了……灭口,或者控制!”
秦公公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们插不上手。”雍宸摇头,“那是三司会审,还有锦衣卫,我们的人根本接近不了天牢。不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空:“赵莽既然把人送来了,还闹出这么大动静,恐怕……也不会毫无准备。或许,他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某些人……自己跳出来。”
“殿下的意思是,赵将军此举,也是一步棋?意在引蛇出洞?”
“或许吧。”雍宸不置可否,“京城这潭水,被赵莽这一石头砸下去,算是彻底搅浑了。接下来,就看是浑水摸鱼,还是……泥沙俱下了。”
他转身,看向秦公公:“我们按原计划,继续准备秘境之行。京城这边,让他们先斗着。告诉幽影卫,全部转为深度潜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有任何动作。尤其是影三、影四,黑市那边也暂停监视,免得被卷入河西案的余波。”
“是,殿下。”秦公公示意,又低声问,“那三殿下那边……”
雍宸沉默了一下,缓缓道:“静观其变。经此一事,对方对静思轩的看管和‘邪术’的进行,恐怕会更加小心,但也可能……更加急迫。我们只能等,等一个……对方不得不动的时机。”
他望向静思轩的方向,眼神复杂。
雍谨,你的时间,还有多少?
而我的时间,又还剩下多少?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似乎已经从北境的边关,率先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