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惊慌失措(1 / 1)

酉时。

兴义城东二十里,临时指挥部。

去交涉的参谋回来了。

他站在帐中,将犹国材的回复,一字不差地复述:

“……恐非借道,实有他图。请贵军原路折返,勿生误会。”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

几名参谋对视一眼,纷纷看向龙啸云。

龙啸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坐在折叠椅上,指尖把玩着一支铅笔,夕阳的红光从帐篷缝隙透入,落在他冷冽的侧脸上。

听完,只淡淡说了四个字:

“我听到了。”

他抬头,对参谋微微颔首:“辛苦了,下去休息。”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退下。

指挥部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电台的电流沙沙声,和远处引擎怠速的低沉轰鸣。

001上前一步,低声问:“旅长,下一步……”

龙啸云没有回答。

他起身,掀开帐篷门帘,走向帐外。

夕阳西沉,天边染成一片刺目的血红。

兴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蹲伏的垂死巨兽。

“他以为我在虚张声势。”

龙啸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以为我一个旅,撑死五千人,不敢打他三千人守的城。”

“他以为,借道是假,试探是真。”

“他以为,他硬,我就会软。”

他转过身,看向001,暮色中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却藏着万钧雷霆:

“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戌时。

兴义县衙,电报房。

犹国材在等。

等滇军退兵的消息,等龙啸云服软的电报。

可他等来的,不是捷报。

而是派出去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师、师座!滇军没退!他们在城外十里扎营了!”

“车多得看不到头!还有、还有铁壳子装甲车,上面架着炮!”

犹国材的心,猛地一沉。

“扎营?”

他眉头紧锁,心头的不安疯狂蔓延,“真的不走了?”

老周连忙凑近,声音发颤:“师座,不对劲。一个旅,哪有这么多车辆?”

犹国材这才猛然惊醒。

一个标准滇军旅,三四千人,几十辆卡车已是顶配。

可探子说“车多得看不到头”……

“再探!”

他厉声嘶吼,“看清楚!到底多少人!多少车!多少炮!”

探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犹国材在二堂内来回踱步,脚步慌乱。

他忽然想起什么,扑到桌边,翻出前几天的一份简报。

那是昆明友人私传的,关于龙啸云盈江剿匪的战报。

当初他扫了一眼,便扔在一旁,毫不在意。

此刻,他双手颤抖着展开,逐字逐句细读。

“……重炮轰山,地动山摇……”

“……一日犁庭,匪巢尽毁……”

“……所部装备精良,全系德械……”

德械。

重炮。

一日犁庭。

犹国材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周……”

他声音干涩发哑,“你说,一个剿匪的旅,能配重炮吗?”

老周脸色也变了,咽了口唾沫:“按、按说不该有。剿匪用不上重炮,龙云也舍不得把金贵的重炮,给一个私生子……”

“那如果……不是龙云给的呢?”

犹国材喃喃自语。

话音刚落,他自己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龙云给的,那是从哪来的?

德国人?

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发电报!”

他猛地转身,对着电报员嘶吼,声音破音:

“给昆明!给南京!给贵阳!立刻发!”

第一封,发往昆明龙云。

烛火跳动,映着他扭曲的脸:

【滇黔边区绥靖公署龙主席钧鉴:

贵属独立第一旅龙啸云部,今日突临兴义城下,声称借道北上追剿启明部。然启明部早已离黔西窜,该部路线舍近求远,实属可疑。

职部据理相拒,该部不退,军容甚锐,恐非善意。

犹某与贵公向无嫌隙,盘江八属亦非滇军辖地。恳请龙主席约束部属,勿令友军误会生变。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犹国材叩】

他刻意隐瞒了兵力——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强。

只说“军容甚锐”,把皮球踢给龙云。

第二封,发往南京何应钦。

【南京军委会何部长钧鉴:

滇军龙啸云部突犯黔境,兵临兴义,威逼职部。职部为保境安民,严阵以待。

黔省新定,滇军如此越境用兵,置中央威信于何地?

恳请钧座速电滇省,严令该部退回原防,以靖地方。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犹国材叩】

他不敢直电蒋介石,何应钦是贵州同乡,多少会照拂几分。

第三封,发往贵阳薛岳。

这一封,他说了实话:

【贵阳剿匪总指挥部薛总指挥钧鉴:

滇军龙啸云部两万余人,重炮数十门,装甲车数十辆,现已兵临兴义。职部仅三千人,无重武器,城防老旧,恐难久持。

恳请总指挥速发援兵,或电令该部退回滇境。

职部誓与兴义共存亡,然恐力有不逮,辜负委座与总指挥信任。

黔军暂编第六师师长犹国材急叩】

他知道,瞒不住薛岳。

中央军的侦察兵,恐怕早已摸到了城外。

三封电报发完。

犹国材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冷汗涔涔,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两万余人……重炮数十门……”

老周声音发颤,双腿发软,“师座,这、这要是真的……”

“真的假的,天亮就知道了。”

犹国材声音嘶哑,眼底只剩绝望,

“但他敢这么来,就绝不会是假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句“原路折返,勿生误会”。

此刻想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亥时。

昆明,翠湖龙公馆。

龙云还未就寝。

书桌上,摊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犹国材的告状电。

一份,是薛岳转军委会的询问电:

“贵属龙啸云部是否确已入黔?该部兵力装备,请速报核实。”

龙云盯着电报,久久不语。

烛火昏黄,映着他深邃的眉眼,看不出喜怒。

秘书官小心翼翼地凑近:“主席,如何回复?”

龙云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翠湖水面倒映着零星灯火,微光摇曳。

“啸云去兴义做什么?”

他忽然低声开口。

秘书官连忙回答:“他北上追剿启明部,兴义……确是东北方向。”

“东北方向……”

龙云重复着,指尖轻轻敲击窗沿,

“东北过去,是安顺,是贵阳。再往北……是四川。”

他转过身,看向秘书官,眼神冷冽:

“你说,他是真去追启明部,还是……”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但秘书官,瞬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