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戏子与名单(1 / 1)

进了院子。

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

但这会儿,没人有心思赏景。

马三停下脚步。

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沙大侠。”

“我就不进去了。”

他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

眼神晦暗。

“劳驾把我师妹叫出来。”

“我们就在院中交谈就好。”

这是防着人。

楼内隔墙有耳。

院子里空旷,有没有人偷听,一眼就能看到。

段浪也不点破。

转头看向霍存义。

“也好。”

“霍兄,请随我进屋喝茶。”

霍存义是个爽利人。

知道人家师兄妹叙旧,那是家务事。

点了点头。

“叨扰了。”

……

客厅。

紫檀木的椅子。

“上茶。”

段浪吩咐一声。

“要雨前的西湖龙井。”

丫鬟应声而去。

“霍兄,失陪片刻。”

段浪拱了拱手。

“我去楼上叫那疯婆娘下来。”

“沙大侠自去。”

霍存义摆摆手。

“不必管我。”

段浪转身上楼。

推开房门。

窗帘拉着。

光线昏暗。

床上鼓起一团。

睡得正香。

这小六。

吃过早饭又睡回笼觉。

也不知道是孕妇都这样,还是她属猪的。

段浪走过去。

伸手。

捏住那挺翘的鼻子。

晃了晃。

“小六。”

“醒醒。”

“太阳晒屁股了。”

“唔……”

小六闷哼一声。

眉头皱成一团。

反手就是一巴掌。

拍在段浪的手背上。

狠掐了一把。

“走开!”

她睁开眼。

迷离。

带着起床气。

“别烦我。”

“困着呢。”

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我刚睡着,你又折腾什么?”

“楼里那么多女人,想做坏事找她们去。”

说到这。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猛地坐起来。

瞪着段浪。

一脸嫌弃。

“别想再让我用……。”

“我都没脸说。”

“还骗我说什么美容养颜。”

“那是人干的事吗?”

“害我犯了一天的恶心。”

“呕。”

她干呕了一声。

段浪摸了摸鼻子。

有些尴尬。

这事儿。

确实有点不地道。

“咳。”

“这种事怎么能叫骗呢?”

“那是有科学依据的。”

“富含蛋白质。”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再说了。”

“你这犯恶心,是孕吐。”

“是正常现象。”

“和那个没关系。”

“吃多了……咳,习惯了就好。”

见小六还要发作。

段浪神色一正。

“别睡了。”

“真有正事。”

他凑近了一些。

盯着小六的眼睛。

“我问你。”

“你是不是姓宫?”

“你爹是国术宗师宫宝森?”

“你叫宫若雪?”

三连问。

像三把锤子。

把小六的瞌睡虫全敲飞了。

她身体一僵。

眼睛瞪得溜圆。

“你……”

“你怎么知道?”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阿玉告诉你的?”

“阿玉?”

段浪挑眉。

“你都告诉明玉了,怎么没跟我提过?”

“感情我才是那个外人?”

“不是阿玉……”

小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从哪知道的?”

“你师兄说的。”

段浪指了指楼下。

“人现在就在院子里等你。”

“师兄?”

小六脸色变了。

煞白。

“马三?”

段浪点头。

“对,就是这个名字。”

小六掀开被子。

就要下床穿鞋。

手在抖。

一只鞋怎么也穿不进去。

慌了。

“师兄来找我……”

“难道是我爹……”

她声音带了哭腔。

“别瞎担心。”

段浪按住她的肩膀。

“你爹好着呢。”

“就是他派马三来的。”

“说是要接你回去。”

“回去?”

小六动作一顿。

坐在床边。

喃喃自语。

“我怎么可能还回得去……”

神情复杂。

有期待。

也有不安。

更多的是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惧。

“香草!”

段浪冲门外喊了一声。

“去找件厚实的外套给夫人披上。”

“早晨天凉,别吹着了。”

吩咐完。

他看着小六。

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

“我问一嘴。”

“你和你这师兄,关系怎么样?”

小六正在扣扣子。

闻言一愣。

“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知己知彼嘛。”

小六也没多想。

“一般吧。”

“师兄比我大三岁。”

“从小在宫家长大,被我爹当成衣钵传人培养。”

“父亲对他,比对我们两姐妹都好。”

她撇了撇嘴。

有些吃味。

“我小时候挺讨厌他的。”

“整天板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加上我又不爱练武,只想唱戏。”

“和他们玩不到一块。”

“所以感情不深。”

“倒是妹妹若梅,和他的关系要更好一些。”

段浪点头。

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

感情不深。

那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等会儿万一当着你的面打死他。

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吧?

甚至。

还能帮你出这口恶气。

“去吧。”

段浪帮她理了理领口。

“他在下面等你。”

……

院中。

风起。

卷着几片落叶。

小六披着一件宝蓝色的大氅。

站在台阶上。

看着那个背手而立的男人。

陌生的熟悉感。

“师兄。”

她开口。

声音有些紧。

“你急着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

“父亲没事吧?”

马三转过身。

目光落在小六身上。

审视了一番。

“没事。”

“师傅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

“但是年轻时打下的底子,身体还算硬朗。”

听到这话。

小六松了口气。

肩膀塌了下来。

“那就好。”

“我这次来。”

马三上前一步。

语气放缓。

打起了感情牌。

“就是要接你回去。”

“父女哪有隔夜仇。”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该放下了。”

“接我回去?”

小六笑了。

笑得有些讽刺。

“是你自作主张的想法吧?”

她太了解那个固执的老头子了。

“宫家的大女儿,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葬礼都办了。”

“他不会开这个口的。”

多年的怨气。

像是沉渣泛起。

“师妹。”

马三皱眉。

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

“你要理解师傅的苦衷。”

“当年的事,师傅也是迫不得已。”

“你一个人跑到上海,还拍起了电影。”

“胶片都卖到了东北。”

“满大街都是你的海报。”

“为了宫家的名声,师傅只能出此下策。”

“名声?”

小六冷笑一声。

打断了他。

“这些话你不用再重复。”

“当年他来上海,已经对我说过一遍了。”

“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一句话——”

“宫家不能出戏子。”

“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她抬起下巴。

眼神倔强。

“呵,戏子。”

“练武的,能比唱戏的高贵多少?”

“放肆!”

马三脸色一沉。

“师妹,你还是不懂。”

“练武之人,凭的是胸中一口气。”

“讲的是义气,存的是骨气,行的是正气。”

“那是国术!”

“戏子?”

“以声色娱人,下九流的勾当。”

“怎可相提并论?”

“正气?”

小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说得好听。”

“东三省都挂上了膏药旗。”

“也没见到你们这口气吐出来。”

“你们的气节去哪了?”

“我看啊。”

“就是放个屁,还能听到响儿呢。”

这话。

专戳肺管子。

马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拳头捏得咔咔响。

这是他的痛处。

也是整个北方武林的痛处。

“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这种国家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

“行了。”

小六厌烦地摆手。

不想再听这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

“不用和我讲什么大道理。”

“以前讲不通,现在也一样。”

“直说吧。”

“来找我做什么?”

“接我回家这种鬼话就不用说了。”

“你做不了主。”

马三深吸一口气。

压下火气。

“确实是师傅让我来的。”

“上海发生的事,所有报纸都登了。”

“师傅在东北看到报纸,很担心你。”

“就吩咐我过来看看。”

“那你现在看到了。”

小六张开双臂。

转了一圈。

大氅飞扬。

“我过得很好。”

“不愁吃,不愁穿。”

“有人关心,有人疼。”

“还有佣人伺候。”

她指了指这满院的富贵。

“比在宫家当个笼中鸟,强一百倍。”

“仔细看,看清楚。”

“看完你就可以回去了。”

说完。

她转身就要走。

干脆利落。

“师妹,等一下。”

马三急了。

上前两步。

想要伸手去拉。

“怎么?”

小六停下脚步。

回头。

嘴角噙着笑。

“着急了?”

她走回来。

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姿态慵懒。

“师兄。”

“你的性子,我了解。”

“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从不做多余的事。”

“无利不起早。”

“如果只是父亲让你来看我,你绝对不会说这么多。”

“更不会自作主张要带我回去。”

她盯着马三的眼睛。

像是要看穿他的皮囊。

“说吧。”

“到底什么事。”

被小六当面戳破。

马三也就不装了。

收起了那套兄妹情深的把戏。

脸上的情意消失不见。

只剩下冷漠。

“我确实没怎么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

“比以前聪明了很多。”

“苦头吃得多了,人自然会变聪明。”

小六抚摸着肚子。

语气平淡。

“聪明点好。”

“世道不太平。”

“聪明人,才能活得更久。”

马三身子前倾。

压低声音。

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渡部留下的那份名单。”

“是不是在你手里?”

“交给我。”

“我有大用。”

图穷匕见。

名单。

又是名单。

小六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份名单,是她在渡部的密室里无意间看到的。

上面全是愿意投降或拒不配合的人物名字。

“名单?”

她眨了眨眼。

一脸迷茫。

“什么名单?”

“没听说过。”

演技不错。

毕竟是拍过电影的。

但是。

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闪烁。

没能逃过马三的眼睛。

马三重新靠回椅背上。

笑了。

笑得阴冷。

“不用装了,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