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东北偏殿(1 / 1)

法定节假日的清明节是4月4日到6日,但民间的扫墓、祭祀、挂青从四月的第一天就开始了,集中在4月4日前后的一个星期内。

麓山常常被称呼为“公墓景区”,主要就是山峰山谷间遍布着各种无名的、有名的坟墓,其中有很多革命先烈、仁人志士,郡沙人民并没有忘记他们,除了有学校在各种重要节日组织爱国主义教育,有大量中小学生前来看望和几年,普通市民也常常会自发前来悼念。

此时路过的许多墓前,都摆放着鲜花、水果等祭品,还有一些线香、纸钱和纸串。

陈安和常曦月来到山上,云麓宫顶青烟袅袅,显然已经有值班的道长打开了大门,香客进进出出,比平日里更热闹一些。

常曦月去做自己的事情,陈安留在了前坪的麻石围栏旁边,看着那些尚未熄灭的钱纸和燃烧着的线香,前一阵子被他重新描绘过的名字散溢着鲜艳而热烈的颜色,似乎因为被祭祀和怀念而拥有了更加明亮的光润。

陈安左右环绕,总觉得在这样的日子里,灵体出现的概率会增加一些,只是一路走上来,没有再见到去买菜前看到过的小羊羔,也没有见到任何可能是王瀌瀌说的“山神”的存在,而在这英烈埋骨的山间,也没有再见到类似“岳新飞”的英灵。

有点遗憾,陈安总觉得和这些非凡的存在交流,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体验,能够让他对于自然、神灵、人类的存在意义有更加深入的思考和了解。

陈安没有再自己烧纸钱上香。

他在麓山顶溜达了一圈后,回到云麓宫,找到常曦月时,她正笑吟吟地和一群女生合影,陈安有点怀疑她们就是山脚麓山大学城的外地学生,如果是湘南的学生,清明节基本都会回家。

合影完成后,那些女生叽叽喳喳地离开了,一边犹犹豫豫地回头看陈安,大概是也想找陈安合影,又难以鼓起勇气之类的,毕竟陈安并不是那种长相很富有亲和力的帅哥,更没有露出什么人畜无害的笑容,气质中倒是一丝丝淡淡的疏离,在这清冷的晨间,更让人有些“生人勿近”的感觉。

常曦月走到他身前,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感觉有些费劲,这家伙进入青春期以后真是跟笋子似的,一天窜得比一天高,她笑着问道:“老板着个脸干什么?我看你平常当义工,做导游的时候对大家都挺和睦的啊。”

“那是营业的时候啊,当然要表现得有职业素养,要专业。”陈安摸着自己的脸颊刚刚被她捏了那一块,似乎还能够感受到她指肚留下的滑腻,“面对她们,我必须保持高冷的气质,否则她们就要围上来了——女人最会察言观色,只要我的嘴角眼角和眼神稍微显露出一丝温和的神色,她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围上来。我不喜欢和长相一般的女人合影——”

陈安当导游讲解的时候,也常常遇到游客要和他合影,只是那种时候他常常穿着道袍,会很热情地同意游客的要求。

常曦月听他用性别述事,就有些不乐意了,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昂着头,让他交代:“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什么时候察言观色了?”

“不,你不一样,都是我小心翼翼对你察言观色。”陈安拱了拱手,连连后退往道观外走去,“晚上注意来姜知许的直播间啊!”

“我没空。”

常曦月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随后拿出了手机进入抖音,切换了一个小号找到姜知许的直播间关注,预约了直播提醒,看直播间的介绍已经改成了“南岳帝门姜知许VS云麓宫五百年第一天骄,道法切磋”。

“这个介绍有点问题。”常曦月瞧着就有些疑惑。

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原来姜知许也知道,以大欺小,掌门对战三代弟子其实也不那么光彩,所以她淡化了自己南岳帝宫住持、南岳帝门掌门人的身份,只提及自己的名字,好像就是代表个人出战似的。

她却把陈安的身份介绍为“云麓宫五百年第一天骄”,以表示无论陈安的年龄和辈分,那都是云麓宫五百年来最杰出最优秀最具有代表性的弟子。

常曦月嗤笑一声,她对这件事情本来就不怎么关注,现在对姜知许的这种小心思更是嗤之以鼻,就这种道心驳杂,满脑子歪心思的人,怎么会是陈安的对手?

常曦月想了想,陈安在心境上的破绽,大概就是青春期到来导致的一些欲念,尤其是最近可能对宛月媛有些想入非非的绯色情愫会干扰到他的道心,但一般来说这种影响都是长期性的,会在他面临突破和大境界提升时形成心魔,可是在短期表现和一些突发事件中,甚至会增强他的能力。

就像以前的一些电影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反派被邪念支配,入魔的时候,短期内都是功力大增,几乎天下无敌,压着正派打,只有最终反派即将进入无敌状态,正派绝望的时候,反派才会被反噬,从而给正派机会绝地反击。

很显然,姜知许和陈安切磋,只是小事情,那陈安的心境有破绽和杂念,都不至于造成严重后果。

更何况还有宛月媛压阵。

常曦月唯一担心的其实是南岳帝宫不讲道义和规矩。

南岳帝宫已经不是传统的道门组织了,它是一个高度商业化,和地方各种利益集团深度捆绑的经营实体。

这也就意味着,有很多人和南岳帝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姜知许在切磋中输给陈安,如果处理不好会导致南岳帝宫方面损失大量经济利益的时候,有些人是可能气急败坏的,然后以南岳帝宫的名义,煽动那些弟子和工作人员群起攻之,做一些不利于陈安的事情。

这就是宛月媛压阵的作用了,宛月媛不知道是不是极其缺乏安全感,即便是在治安世界第一的国内,身旁也时时刻刻带着一帮人,尤其是她那个身手不凡的助理乌鹊,更是一刻不离——常曦月记得,即便是做一些私密活动,例如沐浴护理时,那个乌鹊都是要守在旁边的。

宛月媛去了现场,她带的那群专业人士,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保证陈安的安全。

真的发生了冲突,也可以全身而退,再加上宛月媛的特殊身份,有她护着陈安,即便是和南岳帝宫深度捆绑的那些官方机构,对陈安也是无可奈何的。

正是因为思虑仔细,没有发现还有什么安全纰漏,常曦月才不想多关注这种玩闹的事情。

她的手掌从道袍的大袖中伸出,掐指谋算,确认还有没有意外会发生,同时应付着道观中的游人,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位道长各司其职,节假日的安全工作是重中之重,不止是上面领导可能突然视察,更重要的是清明节各种道观寺庙墓地的火灾发生概率,也确实大增。

拉住了一个点燃大把香到处跑的小朋友,把他交给他的爸妈,并且叮嘱了几句注意防火安全的话以后,常曦月避开了人群,来到了云麓宫的东北偏殿。

是的,通常情况下,有西北偏殿,就会有对应的东北偏殿,两殿都位于大殿的后方。

其实相比较西北偏殿,东北偏殿更是寂寂无名。

西北偏殿的香火相对来说已经比较少了,但是西北偏殿的金身神像除了历史悠久和云麓宫共同诞生以外,还有着六神花露门的供奉和守护,再加上历朝历代的许多显灵传说,西北偏殿其实还是有一定知名度和关注度的。

即便是在金身神像消失以后,依然有曾经在这里祈愿实现的人们虔诚还愿,倒也不至于完全凋零寂灭。

东北偏殿就不同了,即便是在云麓宫,道长们也常常忘记这么一个地方……因为它已经是一个杂物间了。

任何居住或者经营场所,都需要一个具备储藏功能的空间,云麓宫的主体建筑一直按照明代规制沿袭,分前殿、大殿、后殿、膳堂、宿舍和园林区,现在成立了云麓宫管理委员会,便在宿舍中留了一间办公,其他再没有多余的房间用作存储杂物和日常物资,只好拿一直空置的东北偏殿当做杂物间。

毕竟云麓宫地方小,资金有限,而且地质结构特殊,不像南岳帝宫可以占据大片土地想怎么修就怎么修,不但有杂物间还有各种专门的储物区域,甚至有一个外人无从得知大小和深度广度的地宫。

常曦月来到东北偏殿,主要是想取一些香烛元宝,她刚刚看到外面供游人自助购买的货品已经需要补充了。

吱呀——

推开偏殿的大门,相比较西北偏殿,东北偏殿尽管更加缺少打理修缮,窗户上蒙着灰尘,光线却还是稍微亮堂一些,这里除了整箱未拆封的供香、蜡烛,还有一些半成品的纸钱、元宝、疏文等等。

常曦月这里十分熟悉,也没有开灯翻找,直接在靠墙的位置搬起一个纸箱子就往门外走,只是她刚刚走到门口,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和西北偏殿一样,东北偏殿的结构也是完整的,只是没有安置神像,但是依然有一个完好的神台。

神台上原本摆放着一些破损、翻新或者法会临时供奉后撤下的神像、长生禄位,这些东西是不能随意丢弃和处理的,通常会存放在这里,等积攒到一定数量后,再选择吉时吉日举行仪式后恭敬焚化或者掩埋在一些清净的地方。

现在那些神像和排位,却全部被人随意推倒在地上,七零八落。

神台上倒是干干净净了,只有一个黑色的神像摆放在那里。

常曦月有些疑惑地放下手中的箱子,走进神台打量。

黑色神像大约半臂高,通体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一点杂质,粗略看上去是木雕作品,但是仔细看出那些类似木纹的图案只是光影效果,当常曦月盯着它看时,只觉得周围那些残破的神像、覆盖着些许灰尘的牌位,还有蒙尘的窗户,都变得黯淡而褪色,只有眼前这尊神像无比真实。

常曦月眯了眯眼睛,视线顿时恢复了正常,她略带警惕地退后了两步。

作为一名博学士,常曦月必备的基础素质便是记忆力惊人,否则也没有办法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成为道门中的资深学者型道长,她清楚记得正统道门典籍中任何一位神明的相貌,以及它们在各个地域和流派中的外形外貌着装差别。

她不记得任何一位记录在册的神明是这副模样。

黑色神像表面上看是一名慈眉善目的美丽女子,但却因为这种浓郁的黑色显得并不那么端正,更缺少一种正统神明,邪祟退散的浩然正气。

它更像是邪祟本身。

意识到这一点,常曦月才退后了两步,她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应该出现在云麓宫的东西。

常曦月再次打量着,她发现黑色神像的女子容貌,似乎嘴角翘起了一丝丝弧度。

此时窗外依然弥漫着山间的烟雨云雾,东北偏殿里显得阴暗,却似乎是被这尊黑色神像吸收掉了所有的光线,它端坐在多年空荡荡的神台上,浑身散发的气息却装满了整个偏殿,周围那些原本要被处理掉的神像、牌位,似乎在它这里感受到了救赎和希望,都变得活灵活现起来,同时又朝向它卑微地臣服着。

常曦月知道,如果是普通人在这里,可能感受不到这些,而是第一时间就被黑色神像控制了心念。

这东西不干净。

常曦月修炼多年,尽管并不像陈安和王瀌瀌那样能够直接看到灵体,但是她也能够感觉到一些东西的气场、气韵,这就是修道之人的灵觉——就像她在美容店凶杀案现场感觉到的那样。

现在在她眼里,这尊看似仅仅是制作工艺精美的黑色神像,其实散溢着浓稠的、氤氲的黑色雾气,这些雾气中掺杂着暗红,像是瘀血中掺杂着黑块,彷如一盆猪血里掉落了烧成黑灰的符纸。

这种氤氲的黑气正在缓缓蠕动,仿佛是有什么的东西,而常曦月也明白,真正有生命的可能是黑色神像,一切源头都是它。

它正驱使着这些肉眼看不见,只有灵觉能够感应到的黑气占据着整个东北偏殿,黑气逐渐扩散却似乎没有减弱浓郁的程度,让殿里任何拥有些许灵性的神像和牌位,都被挤压得瑟瑟发抖却又在被吸引似的。

常曦月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神像和牌位或者还没有智慧和灵魂,但在这洞天福地中接受过祭拜和起源,早已经拥有了一些灵性。

凭什么有些神像能够被修建在专门的大殿中?

凭什么它们能够永远光鲜亮丽,堂堂正正地占据一方专属的天地?

凭什么它们在任何时候都能够享受香火,而不会在法事后就被撇弃在无人问津的杂物间?

凭什么自己要在短暂的任务完成后,就被专门抹去这点灵性,再重新化作无知无觉的尘土和木头碎屑?

这些残破的、等待被处理的神像和牌位,并没有邪恶的本性,它们只是不甘心被抹除这短暂诞生的灵性,而黑色神像似乎正在利用这一点,拉拢它们。

“你受伤了,正在试图利用它们残留的些许灵性,想要修复自己。”常曦月发现了真相,面无表情地看着黑色神像。

原本温和而优雅的道长,在此时浑身散发着一种冷冽的气息,她好像并不是什么道法通神的强者,却更像天生的某种圣物,是黑色神像不喜欢靠近和被靠近的东西。

可这样的东西,往往都是好东西,只要把她身上也具备的灵性转化,却能够增益百倍,比吸收这些残败神像和牌位身上的灵性,要强太多了。

于是黑色神像没有回应常曦月,只是散溢出更多的黑气,朝着常曦月包裹而去。

它其实已经控制了整个东北偏殿,这里是它的“神域”,现在常曦月即便要跑,也没有办法,她已经成为了它的瓮中之鳖。

它更看重她这具皮囊,早前在台岛的时候,寄生在那个指南宫玉虚道人的体内,其实让它很不舒服,老男人肮脏的肉体、溃败的内腑、难以忍耐的体味,还有那行将就木的衰败之气,都在给它的神魂造成损伤。

可是眼前的这位道长,血气鲜活,肉身纯净,灵魂中更是散溢着一种璀璨眩目的光辉,在吸引着仿佛永堕黑暗的它。

是的,身在黑暗中的它,也是向往光明的,因为只有光明能够让黑暗彻底湮灭,然后重生。